仇醉逃了。
沒人知曉仇醉是如何在守衛的嚴密監察之下,從無人知曉的陰森密牢里逃出去的。據說等到蔡田發現時,牢中只余兩截從脆弱接口處斷裂的鐵索。
是聞人藺刻意放走的嗎趙嫣陷入沉思。
兩日后,趙元煜的尸首被押送回城。
據說雍王去大理寺認領的時候,趙元煜的尸首已被野獸啃咬得不成樣子,除了一張臉勉強可辨認身份,幾乎未有全尸。
肅王對皇帝做出的解釋是,雍王世子犯下重罪潛逃,于途中墜崖身亡,尸首遭野獸嚙咬損壞。
只有趙嫣知道趙元煜是怎么死的。
倒不是聞人藺為她開脫遮掩,而是父皇一向重用神光教愚民,必然不會將真相公之于眾,打自己的臉。唯有將罪責坐實在趙元煜身上,方能穩住局面。
趙嫣料到必是這樣的結局。當朝廷不可信之時,便只能寄希望于私刑,她從不后悔親自讓趙元煜償命。
山間雨霧綿綿,趙嫣記事以來的第一場病也大好了。
她捏著小指坐在半開的窗邊透氣,那兒仿佛還殘留著被聞人藺嚙咬警告的酥痛痕跡。
孤星立于外間,盡職盡責地匯報道“肅王尚在宮中處理雍王世子一案的后續事宜,暫未露面。”
這倒是個好機會。
趙嫣捻著小指的手一頓,微蹙的眉頭慢慢舒展,起身道“將柳白柳姬請來,孤要與他回一趟京城。”
趙嫣先按照孤星呈上的地址,去了一趟外城東門下程寄行的家。
青苔密布的小徑深處,磚墻頹圮,一座蓋著葦席遮雨的破敗小院隱約可見。
“程寄行乃真正的寒門子,其父早亡,唯有寡母靠漿洗衣物供他讀書科考。”
小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柳白微腳傷還未好利索,戴著帷帽走得艱難道,“程寄行本是程家祖墳冒青煙出來的棟梁,深得臨江先生賞識,這才破格錄入明德館,鄉試、會試亦是名列前茅”
而現在,這名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也成了祖墳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包。
趙嫣以同窗好友的身份謁見程母,命身后孤星奉上沉甸甸的撫恤銀兩。
她告訴這個眼中幾乎沒有光亮的婦人她的兒子曾胸懷偉愿、藏道于心,敢以蚍蜉之身撼亂世大椿,雖九死而未悔。
語畢,趙嫣摘下斗篷風帽,后退一步,替死去的趙衍、替天下寒門,朝程母攏袖,行了遲來一年的躬身禮。
程母堅持沒有收趙嫣的銀兩,這個兩鬢霜白的木訥婦人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目光渾濁而堅定地告訴趙嫣
她雖聽不懂貴人那些家國天下的大話,但她知道人窮不能志短。兒子為天下大業而死,她這個做母親的斷不能辱沒兒子的品性。
趙嫣辭行上車之前,程母想起了一事,用不太熟稔的官話道“認領阿寄時,老嫗曾在其衣上嗅到一股清淡異香。因官府催得急,且確實無外傷中毒的跡象,是以老嫗先前不曾起疑,而今聽貴人講述內情,方覺有所不對。”
又是死于奇毒嗎
趙嫣了然,鄭重頷首道“您放心,我必竭盡所能查明真相,為令郎洗冤。”
程母眼眶泛紅,堅持屈膝行了大禮。
馬車調轉入大安街,載著拐去沈驚鳴家府邸。
較去年冬宴相見,沈侍郎的面容又瘦削滄桑了許多。
他先是恭敬萬分地迎接了微服來訪的“太子殿下”,然而一提及兒子的死因,沈侍郎立刻換上微沉臉色,痛斥道“犬子性情頑劣,行為浪蕩,定是眠花宿柳時灌多了黃湯,落水喪命。”
沈侍郎會如此想,并非沒有緣由。
沈家家風嚴苛板正,偏生沈驚鳴恃才傲物,不服禮教管束。
生于黑暗世道,太過清醒反而是一種痛苦。而痛苦外放,便成了狷狂。
沈驚鳴常寄情山水,與秦樓楚館的紅粉知己廝混,故而在沈父眼中,這個兒子除了有那么點才華外,簡直一無是處
要安撫沈父的心結,決不能用財帛金錢。
所以趙嫣取出沈驚鳴呈給太子的書信,將信中所纂的“賦稅論”遞給沈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