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佛瞬時悄靜下來。明明是第一次來到此處,趙嫣卻莫名有種重回故地的熟悉之感。
是雙生子之間的心有靈犀嗎指尖下的死物仿佛有溫度似的,在她腦中活了過來。
趙嫣仿若能看到兄長趙衍披衣坐在案幾后,含笑傾聽儒生們辯論天下局勢。他們或坐或立,或執筆或閱卷,圍著太子殿下熱熱鬧鬧地填滿了閣樓的每處角落
她曾不齒于兄長的仁弱謙卑,總覺得他像是案臺高奉的琉璃燈,弱不禁風。而今她方知道,那具一觸即碎的身軀中,燃燒著怎樣的靈魂。
風從窗戶潛入,拂動趙嫣的衣袍,仿若誰在耳邊低聲呢喃。
放眼望去,星月無光,暗夜展開它碩大的羽翼侵襲大地。
翹起的檐角低低壓在窗扇上,梁架處的銅鉤空蕩蕩生了銹,再無明燈懸掛高樓,與東宮嘉福樓的火炬遙相呼應。
趙嫣回宮前曾想,只要查清趙衍之死的真相就好。
而現在她終于知曉趙衍因何而死,知曉了暗夜之下鬼魅猖獗,卻再也沒有了置身事外的勇氣。
她想再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窗架上銅鉤太高,趙嫣將提燈輕輕擱在地上,再將那張陳舊的長案幾挪到窗邊。她從提柄上取下六角燈,迎著夏夜的柔風踩上案幾,仰首望著近在頭頂的銅鉤。
她抱著燈盞,如同抱著一顆滾燙炙熱的火種。她抬手舉臂,橙黃的暖光落在她澄澈的眼眸中,溫柔而又堅定。
“把那盞燈給本王放下。”
身后驀地傳來一個無甚起伏的聲音,沉沉道,“下來。”
案幾吱呀一晃,趙嫣愕然回首。
聞人藺整個人嵌在樓梯口的暗影處,一襲暗色的袍服厚重深沉,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風過無聲,風撩動她的衣袍翩躚。
趙嫣知曉查到趙元煜身上,已是聞人藺能讓她插手的底線,繼續查下去會有什么后果、會牽連出哪些人,連她自己也無法預知。
這盞燈一點,趙嫣便將自己的態度擺在了明面上,火種不滅,斗爭不止。
她或許該服軟下去,將這盞燈藏在心底,做一只被馴服的乖順小貓。
但這一次,她不想騙他,也不該騙他。
趙嫣轉身,輕聲道“天太黑了,我來點燈。”
“下來”聞人藺巋然不動,加重了語氣。
趙嫣微頓,終是微顫著抬高手臂,墊著腳尖將燈盞掛在了銅鉤上。
燈如紅日高懸,微小,但熱烈。
聞人藺漆眸仿若凝著冰渣,翻涌著濃重的暗色,第一次氣得想將人拽下來狠狠抽上一頓。
然而吱呀一聲木材的慘叫,年久失修的案幾榫卯松動,咔嚓塌下一條腿來。
站在上頭的趙嫣猝不及防,一頭朝前栽去,腹部重重磕在窗臺上,疼得幾欲窒息。
她慌忙抓緊窗扇穩住身形,幾乎同時腰上一緊,前栽的身形被大力攬得后仰,撞入一個硬實寬闊的懷抱中。
發絲飛舞,衣袖撩起又隨之落下。
聞人藺箍得很緊,趙嫣幾乎喘不上起來,后背處熨帖著聞人藺急促的心跳,一聲一聲撞得她心尖發麻。
燈影在頭頂搖晃,落在聞人藺眼中,晦明難辨。
“還是把殿下鎖起來吧。”他輕輕扭過趙嫣的臉,端詳著。
迅猛的袖風砸在窗扇上,砰地一聲關緊。
安謐的閣樓,即刻成了一座密閉的監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