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舍門扇半掩,隱約可見一位身著月白緞滾金邊的貴氣少年臨窗而立,環胸抱著雙臂,高束的馬尾隨著他輕點的靴尖微微抖動,似乎等得有些不耐。
脾氣倒是挺大,趙嫣仿著“太子”的神態,溫聲開口道“聽聞你找孤”
少年聞聲轉過頭來,趙嫣未說完的話語戛然而止。
四目相對,趙嫣裝出的溫和霎時崩裂,半晌,睜大眼眸道“怎么是你”
潁川小王孫不,柳白微放下環胸的雙手,所有的焦躁不耐都在見到趙嫣的那一瞬煙消云散。
他微抬下頜,長眉習慣性一挑,張揚道“我說過,會回來找殿下的。”
不遠處宮墻的樹蔭上,一只通體油黑的碧眼烏云弓背抻了個懶腰,邁著優雅的步伐穿梭于交錯的枝丫間,而后縱身一躍,踩著飛翼翹起的屋檐往上,翻入闌干中,熟稔地蹭了蹭那雙修長筆挺的官靴。
“是嗎,姓柳的果真選擇回來了。”
聞人藺坐于椅中,從隨身的小袋中摸出一顆肉干投喂玄貓,容顏逆著陽光,不見半點波瀾。
“那真是個陰魂不散的狐貍精,換了身皮囊,搖身一變成了潁川小王孫。”
張滄盯著崇文殿后殿的廊下,義憤填膺道,“王爺何不用點手段,讓他小王孫的身份作廢反正流亡在外這么多年,誰知他是真是假。”
聞人藺撫著黑貓的皮毛,睨向張滄“聰明。”
張滄嘿嘿一笑“那當然”
察覺到主子漸沉的目光,張滄笑容凍結,訕訕低頭道“卑職僭越,又教王爺做事了。”
他認錯快,可腦子轉得不快。
以前柳白微扮成女子黏在小太子身邊時,王爺眼里容不得沙子,不惜得罪小太子也要將姓柳的假死弄走,怎么這會兒反倒不著急了
張滄琢磨著,忽然想到什么,做出恍然的樣子道“卑職明白了那狐貍既認回了小王孫的身份,就算與太子是同姓同宗。本朝禮法,同宗同姓之人哪怕相隔十七八代,也是不能在一起的”
還得是王爺高明啊兵不血刃,就徹底絕了那男狐貍的心思
張滄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這邊排山倒海,聞人藺倒是淡然。
他以帕子拭凈了手,垂眸轉著霜白修長的手掌,忽然想換一樣更柔軟細膩的東西撫撫。
遂轉身下樓,朝崇文殿而去。
廊下,趙嫣與柳白微比肩而立,聽檐鈴丁零作響。
“老爺子去太極殿面圣了,估摸著要候上一陣,我便自己偷溜來此。”
柳白微換了云緞錦衣,金白二色襯得他唇紅齒白,極富少年氣,比扮女裝、做儒生時大為不同。
他哼了聲“明德館的燈要亮著,可我也不愿如深閨怨婦一般翹首等候殿下音信,只能出此下策了。”
趙嫣著實用了好一會兒,才接受眼前所見。
“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知從何問起,“你不是姓柳嗎”
柳白微似是難以啟齒,張了張唇,才坦誠道“柳,是我的母姓。”
潁川王世子為老郡王獨子,在當地一手遮天,看上哪個美人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輕而易舉就能奪去一個少女的清白。
那少女是私塾夫子的女兒,生得如蘭花般清婉美麗,卻無端遭此橫禍。世子吃飽饜足,拍拍屁股走人,轉頭迎娶了門當戶對的士族貴女,連個名分都沒給柳家姑娘,氣得柳夫子嘔血而亡。
柳白微嘲笑這些惡霸行徑放在話本中都嫌老套,而可笑的是,它竟是真真實實發生過的噩夢。
柳家姑娘變賣家產投靠親戚,拼死生下了兒子,本以為會這樣了此殘生,誰知潁川王世子作孽多端遭了報應,突發惡疾而亡。
郡王府絕了后,一旦老郡王撒手人寰,則朝廷將收回潁川郡王府的爵位與俸祿。
皇家祿蠹,怎么可能放棄到手的肥肉
世子妃這才想起,丈夫還有個遺留在外的私生孽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