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的祭文的過后,皇帝被發跣足,身著青衣道袍,親自點燃了高臺上堆積如山的紙錢,祭奠七年前大戰中死去的十萬將士。
百官伏拜,趙嫣跪在最前端,心中十分清楚這場法會選在神光教通天臺,不過是借祭奠英靈的名頭向天請罪,求仙問道之心余燼復燃罷了。
火舌沿著錢山竄天而起,紙灰彌漫皇城,聞人藺一襲黑袍、腰間扎著白絳挺立祭臺一側,熱浪扭曲了他的面容。
這場法會將持續三個晝夜,不過后續也無需太子露面。趙嫣捱過了晌午,便以身體不適為由辭別帝后,先行離開。
馬車自北苑出,拐過甬道,便與另一輛低調的馬車迎面相逢。
對面車夫朝著趙嫣抱拳,趙嫣認出此人是聞人藺身邊的右副將蔡田,便知這車定是聞人藺派來接她出宮的。
她想了想,對流螢道“你是太子身邊的貼身宮婢,跟在我身邊太打眼了,就委屈留在東宮善后,勿使任何人發現我離宮。”
流螢道了聲“是”,將裝有香燭紙錢等物的小籃交予趙嫣,咬唇艱澀道“還請殿下代奴婢,向太子敬一炷香。”
趙嫣點頭應允,趁兩車并駕之際撩開車帷鉆出,躍入了蔡田的那輛。
兩車很快相錯而過,宮門下禁軍值守,無人發現太子車中已換了人。
聞人藺準備的這輛馬車低調卻舒適,瑞獸香爐熏香裊散,沁人幽涼。
案幾上還置放了一個包裹,趙嫣打開一看,里頭是一身尋常的牙白色束袖胡服,并遮面的帷帽。大概是考慮她獨自于車中更換不方便,衣裳選的是少年的款式。
趙嫣脫了太子外袍,換上束袖胡服,又將金冠取下,簪上玉簪,問趕車的蔡田道“你們王爺呢”
蔡田馭車而行,回道“王爺尚有要事處理,讓卑職先伺候殿下出宮。”
趙嫣想起通天臺上,聞人藺被熱浪扭曲模糊的身形,不知為何,心中一陣壓抑的蒼涼。
七月半,云層投下一片厚重的陰翳,沖淡了地面的陽氣。
雍王府大門緊閉,后院中堆積著無數扎成童男童女形態的紙俑,煞白的紙糊臉龐上點著兩團紅暈,看上去詭異至極。
“煜兒啊你戴罪慘死,按理是不能給你立牌位、燒紙錢的,可父王心疼你個小畜生哪父王只能關起門來,偷偷燒給你。”
雍王坐在階前,一把一把將紙錢丟入銅盆中,時不時抹淚道,“父王沒用,護不住你。給你多燒些紙錢,童男童女也都燒了,保你在下面衣食無憂、美人成群如今宮妃有孕,太子也日漸康健,父王恐是登基無望了,煜兒若有怨氣,盡管朝那些人撒去,啊”
正絮叨說著,平地里一陣陰風卷地,吹得角門砰地一聲打開,紙俑仿若活過來般陰森森搖晃。
雍王駭得險些跌坐在地,聞聲望去,門外并無人影,唯有一支短箭釘于門扉之上。
雍王顫巍巍撐起肥碩的身子,吩咐小廝道“去,去看看是什么。”
小廝小心翼翼向前,用力拔下短箭,而后快步向前道“王爺,箭上有您的密信。”
雍王狐疑接過箭矢,取下上方綁著的密信,展開一看,不由瞳仁驟縮,變了臉色。
與此同時,城郊,西山萬里。
趙嫣戴著帷帽,沿著曲折的山道蜿蜒而上,爬上了雜草蔓延的山頂。
這里是埋葬宮中意外死去的奴婢、以及獲罪宮妃的亂葬崗。魏皇后下令封鎖了太子亡故的消息,趙衍的尸首是混在病死的太監尸堆中運出宮的,就葬在這座山頭。
趙嫣根據先前流螢的提示,找到了那棵大楓樹下的小土包,那是趙衍的無名墳冢。
而此時墳冢前蹲著一個陰沉高大的人影,像是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仇醉”
趙嫣還是無法適應他身上濃重的陰冷殺氣,謹慎地后退一步。
仇醉自從玉泉宮密牢中逃出,兩個月不見蹤跡,趙嫣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他。
他依舊穿著靛藍的破爛武袍,褲腿上滿是草籽泥濘,顯是凌晨飄雨時就到這兒了,墳周的雜草已被他踏平,清理出很干凈的一片來。
仇醉就這樣沉默地盯著墳堆,像是野狗守著它珍重的物什。趙嫣以為他不會開口說話,便向前兩步,將裝有香燭紙錢的提籃置于墳前。
“你是長風公主”
仇醉蹲著,長臂搭在膝頭,聲音像是悶在喉中的獸語,沙啞難聽。
上次見面,趙嫣沒有向仇醉坦白自己的真實身份,一是沒來得及,二是兩人之間的信任不夠。
過了兩個月,仇醉或許查到了什么,或許是他自己調動僅有的智力想通了。
趙嫣想了想,沉靜道“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