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藺微挑眼尾,含笑道“本王事多,忙起來可顧不著。不過,殿下可時常過來照看照看。”
趙嫣又焉知他不是在挖坑設餌,誘她自投羅網
她輕哼道“孤也事多。不若這樣,你沒時間照看它時,就差人送到東宮來”
說著,她隱隱覺得何處不對。
兩人商討的語氣,怎么好像爹娘商議如何養小孩似的趙嫣微蹙眉心,面色變得古怪起來。
日頭西斜,光影安靜地匍匐在窗欞下。
聞人藺將她的小神情收歸眼底,半晌,鼻尖貼了貼她的鬢角“就這樣便好。”
眼下就挺好,維持在一個能感知彼此溫度、又不會傷害到她的距離。
再多的,他給不了。
“什么”趙嫣沒懂他的意思。
聞人藺以指挑起她肩上的垂發繞了繞,面上滿是平和的縱容。
趙嫣回到東宮,當天晚上便收到了聞人藺差人送來的一小壇紫羅衣酒。
那名眼熟的內侍擦了擦汗,笑道“王爺說了,這酒后勁足,還請殿下莫要貪飲。待喝完了,再找王爺要。”
趙嫣命流螢取領錢賞賜跑腿的內侍,自個兒抱著小酒壇坐于榻上,輕輕嗅了嗅飄出的甘甜果香。
她饜足地翹起唇角,任由笑意暈開在眼角,染紅那顆細小的淚痣。
涼風吹散地表的暑氣,秋意在一場驟雨中悄然而至。
左相府,靜園內芭蕉滴雨,于階前濺出清越的聲響。
“查到了”
左相李恪行身著燕居服立于檐下,似是預知到了什么,蒼沉的面容蒙著一層黯淡的哀光。
“是。”
周及立于老師身后一步,青衫下尤見骨形,答道,“學生走訪了與師弟有交集的儒生,得知有些同窗曾抄錄過師弟答復臨江先生的賦論,尋來一閱,大約能推演出他生前所做之事。昨日學生又拜謁了沈伯父,已證實猜測。”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份文章,恭敬遞給李恪行。
李恪行接過那份文章,迎著余光展開,細細閱讀起來。
越看,他的面色越凝重,問道“挽瀾,你如何看這份文章”
周及道“旁征博引,直切要害,乃百年第一震耳之言,當無愧于老師之教誨。”
“你贊同他的政論”
“非也。雖不同道,然君子和而不同1,師弟知其不可而為之2,嘔血成文,拆骨鋪路,學生對他唯有敬意。”
李恪行贊許頷首。
他的這雙得意門生,一個明明出身官宦,卻養出了一顆干凈為民的赤子之心;一個即便不認可同門政論,依然愿以最大的敬意回饋對手。
這才是君子之風,才是他李門下最耀眼的一雙無垢明珠啊
“惜哉,痛哉驚鳴才十八歲啊”
李恪行仰天長嘆,眼角隱隱淚意,許久方搖首道,“他太年輕,將朝局國事想得過于簡單,也怪老夫只教會了他文章道理,卻未教他如何明哲保身大刀闊斧,而剛者易折;木秀于林,則風必摧之。挽瀾,你要引以為戒,慎行之。”
“學生謹記。”
李恪行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謄寫的文章,有贊許,亦有惋惜,悲愴之下竟難以站穩身形。周及忙上前一步,雙手托住李恪行的臂彎。
他道“請老師珍重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