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颯微微握緊了拳頭,應道“臣知道。”
柳白微坐于趙嫣左后側,歪著耳朵偷聽秘辛,聞言嗤笑了一聲道“什么頗有大才以我識人的眼光,那姓許的一看就不是有真才實學,多半浪得虛名等著瞧吧。”
正說著,臺諫官的講學開始,殿中肅靜,趙嫣便直身端坐,不復言語。
日影自桌案緩緩挪下,乳白的煙霧自獸爐中流瀉。
殿中除了臺諫官的闡述聲和父皇偶爾的垂問外,連一聲多余的咳嗽也無。
皇帝問的幾個問題都頗為犀利,直切要害,這不禁令趙嫣有些驚訝。
這些年來,父皇留給她的印象似乎只有道袍加身的無悲無喜,與降真香混合丹藥的沉重味道。
柳白微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傾身,低語道“聽說十九年前,有個年輕人曾以一場壽宴設局,誅亂王,蕩賊寇,并在掌權后清查南方田地,輕賦稅,重農桑,大刀闊斧推行了數項政令,使得大玄有了近十年的短暫繁榮”
趙嫣來了興致,問道“此人是誰”
柳白微神情復雜地看向主位的天子,沉啞道“殿下的君父,當今天子。”
聞言,趙嫣也變得神情復雜起來。
當年勵精圖治的中興帝王,如今卻親手推翻了自己一手建立的政令,沉湎于求仙問道的虛渺中。
“高處不勝寒,很容易迷失自我。”
當年為蒼生發聲之人,如今也快聽不到蒼生的哭嚎了。
思及此,趙嫣忽而道“柳白微,你說將來我會不會也”
她原本想問,自己將來會不會也因身處高位,而忘記自己的本心
然而轉念一想,她這身“東宮太子”的皮是假的,身份亦是借來的,遲早有一天要歸還干凈。
這個問題實在多余。
柳白微卻是看出了她的思慮,灑脫一笑道“殿下放心,即便有忘其本心之時,我也會極力規勸的。”
趙嫣搖首笑道“只怕真到了那個時候,就難聽進逆耳忠言了”
無心之言,卻令趙嫣心頭震動。
乍現的靈光撕破心中迷障,一個念頭不可抑止地蹦跶出來。
父皇當年行差踏錯時,可也有人規勸過他
申時,一日的經筵終于結束,趙嫣行禮跟著人群退出崇文殿。
柳白微見她眉頭緊鎖,并未多言詢問,只默默陪伴著,護送了她一段路程。
“柳白微。”
趙嫣停住步伐,立在斜陽中喚道,“聽聞父皇當年與聞人將軍親如手足,他能順利奪嫡登基,亦有聞人家功勞是也不是”
“啊哦。”
柳白微愣了愣,“是這樣沒錯殿下為何突然問這個”
趙嫣也不太清楚,她只是直覺這中間還有什么未曾理清的關聯。
一時千頭萬緒,頭腦昏沉,她蹙眉按了按太陽穴,猶豫是否該去問問聞人藺。
可,聞人藺并不喜歡她越界。
上回不過多問了他幾個問題,他便告誡自己“莫有過多期待”“要清醒些”,說一些有的沒的
罷了,還是不要去煩他了。
反正這事和東宮沒關系,何必多管閑事。
趙嫣舒了口氣,心不在焉地踢了踢面前的石子道“走吧”
剛抬頭,就見狹長的宮道上迎面走來一人。
殘陽下,他一襲殷紅官袍若血,飄然如神祇。
趙嫣心間突地一跳,思緒還未回籠,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
她倏地轉身,催促柳白微道“快走快走”
看著趙嫣步履匆忙的背影,聞人藺從容的步伐頓了頓,眼眸緩緩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