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一年僅有一次的,宮女同家人會面的時刻。寶扇所在的院子里,頗顯得寂寥蕭瑟,其余宮女都擠在宮門前,與家人會面。
寶扇腳步緩緩,駐足在一處石桌石凳面前,她俯下身子,拂去凳子上的落葉。寶扇眼眸輕顫,如此境況,她本應該寂寞傷懷,但寶扇的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寶扇進皇宮之前的日子,并不算好過。因此,寶扇對宮外的親人,也無甚留戀。但世人都不喜薄情寡義之人,寶扇面上還得做出一副凄楚可憐的模樣。
銀花告別了來看她的娘親妹妹,便匆匆跑來寶扇這邊。銀花將娘親塞給她的包袱打開,里面有新做的衣裙、鞋子,還有幾味點心。銀花看著那明顯不符合自己身量的衣裳,鼻子微皺:“我都長高了這么多,卻還拿過去幾年的尺寸裁剪衣裳。真不知道我娘究竟上沒上心。”
寶扇柔聲笑道:“你合該將尺寸給嬸嬸的,下次她再過來,送的便是合身的衣裳了。”
銀花輕哼一聲,嘴里嘟噥著:“進宮之前,我娘從未量過我的尺寸,做出來的衣裳也是分毫不差。如今我才不給她呢。送來的衣裳不能穿,我就拿剪刀裁了,做枕頭,做香囊。”
寶扇笑她小孩子脾氣。
銀花又將糕點扔進嘴里,過于甜膩的滋味,讓銀花鼻子眼睛都要皺到一起了。
鄉下人沒吃過好的,飯菜都少鹽少糖。銀花娘以為,宮中貴人吃的點心,都是甜滋滋的。銀花娘便狠下心來,往糕點里多放了兩勺子糖,卻不曾想,做成的糕點根本不能入口。
銀花微微轉身,便將腦袋放在寶扇的肩上,輕聲說道:“前幾年她們都沒來看過我。不知今年怎的,提前兩個月托人往宮中遞了話,讓我到了時辰,在宮門候著。我不說恨他們,只因這宮中,也是我情愿進來的。我心中沒有狠,卻是有怨的。但聽到娘親來看我,歡喜總是蓋過怨恨的。只我眼巴巴地候在宮門,看著我娘帶著妹妹,朝著宮門望來。我迎上前去,本以為娘親會像過去那般,問問我吃的好嗎,睡得好嗎,這般大的食量,在宮中可曾餓著了但都不曾,寶扇,你可知道我娘開口問了一句什么”
寶扇握著銀花的手,將自己身上的溫度傳遞過去。寶扇柔柔搖頭,軟聲問道:“說些什么”
銀花的聲音,明顯低落下去:“她說,銀花你現在過得真像貴人,這布料定要值不少銀子罷。”
銀花今日所穿,是太后娘娘親賜的布料,自然是價值不菲。自從寶扇從裁衣局領回來后,銀花就不舍得穿。今日為了見親人。銀花這才小心翼翼地套在了身上。
銀花語氣虛浮:“娘親說,弟弟娶妻,妹妹出嫁,爹爹身子不好。家里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她說,銀花你如今可是富貴了,能不能”
被銀花娘牽著的妹妹,也滿臉羨慕地看著銀花,她伸出手,觸碰著銀花身上的料子,聲音里滿是羨慕:“阿姐,這樣好的料子,你還有沒有”
銀花冷聲冷語地拒絕了娘親妹妹,她心中其實有一肚子話要說第一次見識過宮中死了人時,銀花雖然膽子大,但被嚇得整夜不敢睡覺,還好有寶扇陪她。兩個小姑娘抱著彼此,這才安心入睡。銀花想說,宮中很好,有飯吃,有漂亮的布料穿,可她還是會想念家里人,想起爹娘。可銀花什么都沒有說,她摸出荷包,塞到娘親手里,又把她特意攢下來的,一口都沒舍得吃的糕點,給了妹妹。
銀花娘還沒來得及說話,銀花便冷聲說道:“我就這么多銀錢。下次你再來宮中,或許便是我惹怒了貴人,見到的可能就是我的尸體。如此,以后便不要再來了。”
銀花以為自己是個心狠的,卻沒有想到她這么沒出息,積攢了幾年的銀子,全都給了娘親妹妹。銀花抱著寶扇的腰肢,嗚嗚地哭了起來,不知道是在哭她的銀子,還是在悲傷從此以后,無人會來皇宮看她。
寶扇輕輕順著銀花的后背,待銀花哭夠了,她拿出帕子擦拭著銀花眼眶周圍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