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芳也跟著抬頭看天,卻見整片穹窿都是霧沉沉灰突突的,既無日照也無暇光,甚至連片像模像樣的云都瞧不見。
張芳又看父親,卻見他嘴角含笑,似滿足,似遺憾。
他不敢打擾,就這么站在原地陪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心才意猶未盡收回視線,又慢吞吞往外挪,“老了,想家了。”
張芳莫名有些心慌,當即笑道“您老為江山社稷忙了一輩子,要兒子說,也該歇歇了,不如急流勇退”
張心一個眼神過來,他就說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能不能退,怎么退,已由不得他們做主了
宮門外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爺倆一路無話,回了家,又命人搬了幾個火盆進來。
張心年事已高,氣血兩虛,今年越發怕冷了。
張芳親自捧了安神茶上來,伺候著張心吃了半盞,去他對面坐下,悶聲道“您這些年就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陛下當真不念舊情。”
前頭炭盆噼啪燃燒,張心身上卻還蓋著一張大虎皮。
外間有家養的小戲子吹拉彈唱,聲音穿梁過院,飄飄蕩蕩,啥事清幽。
“你說這話就是不長進,”張心擰著眉頭罵道,“為朝廷辦事,為陛下辦事是臣子的本分,哪里能說是功勞苦勞”
張芳壓根兒聽不進去,嘟囔半日,越說越氣,又見下朝這么久了,竟一個來探望的也沒有,不由惱火起來,沖外頭喊道“閉門謝客,若有人來,一概不見”
“是”
管事的應了聲,小跑著去了。
張芳還沒坐下,卻聽張心低低地笑起來。
“樹倒猢猻散,這會兒誰還來呢你也是瞎操心。”
值此風雨飄搖之際,能保住一個是一個吧,扎堆兒往上湊做什么呢
張芳聞言,用力往桌上拍了一把,“都是些狼心狗肺,以往咱們好的時候,恨不得大半夜在外頭熬著,做什么程門立雪的樣子。如今略有點風吹草動,就門可羅雀”
旁人不說,父親那幾位弟子,平時跟自己稱兄道弟,親熱得不得了,恨不得日日過來侍奉,如今又怎么樣了呢
可轉念一想,他們也在被參奏之列,只怕也是泥菩薩過江,況且已經有幾個因為證據太過確鑿,被捉拿下獄,便又惶恐起來。
“父親,”張芳忽然有些怕,拖著凳子湊到張心身前,“這次陛下果然要動真格的了么”
以前那么多年風風雨雨都過來了,陛下一直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今父親這把年紀,他怎么忍心
張心看了他一眼,非常用力地,從肺腑深處吐出一口氣來。
“我以前說什么來著愿賭服輸,入了這個圈兒來吧,都來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成敗得失,只在一念之間。他張心一生風光榮辱,皆是陛下所賜,陛下既然能給,也就能隨時收回。
若他覺得自己還有用,自然誰都告不倒;
若他厭倦了,都不用誰特意告,隨便有個人過來一戳,自己也就倒了。
在今天之前,他還在賭,賭陛下念舊情,愿意給他留點顏面。
可馮田被架出去那一瞬間,張心就明白了,若論狠心,還當數龍椅上的那位。
這么多年來,他確實做了不少事,可弄來的錢財,也并非全進了私囊。
現在回想起來,張心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都說以史為鑒,曾經他看那些前車之鑒,總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會是個例外。
可如今看來,都一樣。
張芳聽得心驚膽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您怎能說這樣喪氣話您為朝廷操勞這么多年,背了多少罵名若沒了您”
尚未可知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