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容貌平庸的姑娘,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只是臉上的笑容凸顯出了十足的陰陽怪氣,“好個性子悲憫的陳家娘子啊,瞅見自家死鬼做過的事,火氣沒處發、怨氣沒處放,一想到窯子里的姑娘家還不如你這個死了丈夫的寡婦,頓時心平氣和了不是
“還有閑心過來秀自己的好心腸,要本姑娘跪下來感激涕零給你磕頭是吧有本事你就把這鄉里鄉外進過鴛鴦樓的男人全殺了,不然跟我這兒說什么廢話”
說到最后,鶯鶯總算是動怒了。憤怒的表情讓她涂著厚厚妝容的臉變得扭曲又丑陋。
她不是因為自己的遭遇生氣,鶯鶯氣的是夏天的言辭中表現出了同情。
這劈頭蓋臉的辱罵,著實來得不講道理,可夏天也找不出什么反駁的話。
選擇找上鶯鶯時,夏天就做好這個準備了。
死一個陳暉,這世道還有千千萬萬個陳暉。每日鴛鴦樓內客人來來去去,不見得就比陳暉好到哪里。
像鶯鶯這種姑娘,她見慣了的,也為了生存而麻木。
因而陳暉死不死,在她眼里沒有任何干系。
夏天并不氣惱于她的責罵和怨氣,甚至是
她的桌下按住了自己的小臂。
鶯鶯這長篇大論落地時,被畫皮鬼留下印記的小臂隱隱發燙。
是因為那脫口而出的怨氣嗎如果是,那證明夏天也許查對了方向。
面對鶯鶯的詰問,夏天不卑不亢地開口“不會讓你白走一遭。你別管我為何而來,只消回答我幾個問題,銀兩一分不會少。”
對方拒絕合作,打感情牌也沒有用,那就公事公辦。
她看向陳昭,后者立刻會意。
書生從懷里掏出幾枚碎銀,對于一名妓子而言,這可不是小數目。
鶯鶯見到錢,警惕神情驟然煙消云散。她看了看陳昭,又看了看平靜的夏天,躑躅不過瞬間,到底是接過了碎銀,徑自坐到了夏天對面。
“問吧。”鶯鶯自顧自為自己倒茶。
“陳暉平日到鴛鴦樓的次數多么”夏天問。
“這你問他不就知道了,”鶯鶯橫了一眼陳昭,嘲笑道,“有段時間,那死人恨不得夜夜留宿呢。也不知道陳家這兒子是怎么教的,當兄長的荒唐糊涂,家中老二卻是自詡清白君子。這小子今日上門,我還當他轉性了,平時跟他兄長過來瞧都不敢瞧我們一眼,怎么今日如此主動到頭來,主動的還不是他。”
有錢配合就行,鶯鶯這番話說的,把平日陳家兄弟的相處模式也說了個大概。
估計陳暉沒少拉陳昭到鴛鴦樓,被畫皮鬼附身之前,陳昭就算沒傷害過她們,也至少是名旁觀者。
“你說有段時間,他近日沒去過”
“沒怎么來。”
鶯鶯如實回答“有些時日了。”
“那他傷過你們,”夏天斟酌了一下措辭,“有沒有出過事的”
“陳娘子,你這話說的委婉,我就聽不懂了。”鶯鶯挑了挑眉梢,故作糊涂。
夏天也不介意她刁難,闔了闔眼,直接了當“死過人嗎”
鶯鶯又是笑。
這次,她的笑意中不含譏諷。
恍然間夏天幾乎以為鶯鶯的神情柔和了下來,妓子含笑看著她,好似明白了夏天在追查什么。
“我不知道啊,”鶯鶯攏了攏自己的發髻,“陳暉那德行,不來鴛鴦樓,八成是有街頭單干的流鶯遭殃。你若想追查他為何而死,去鎮子外的墳坑看看去唄。”
“墳坑”夏天有些意外。
“三娘子,”鶯鶯說,“你不會覺得,死了的這些個,陳家會好生幫忙下葬吧”
妓子輕飄飄的話語落地,夏天只覺得小臂處的印記燙得生疼。
她不由自主看向陳昭。
俊俏的書生站在門邊,他雙手抄進寬袍里,桃花眼微微彎著,自始至終不發一言。
“我知道了,”夏天最終打破沉默,“多謝你回答我,我想問的就是這些。二郎,送鶯鶯姑娘離開吧。”
“用不著。”
鶯鶯壓根不想在此多呆,她一聽能拿錢走人,即刻拎起衣角起身。
“這么近的路,我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