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沉默地撩起衣裙下擺。
腳下便是白蛆蠕動,但她并沒有在意。夏天蹲下身去,姿態隨意地猶如夏日里撩撥池塘中的清水,她把紅傘架在肩頭,用空余的一只手伸向黑影。
她將他從污泥中拉了出來。
明明看起來像個影子,夏天卻能直接觸及到他。黏膩冰冷的觸感又回到了污泥時的模樣,只是細密的雨洗干凈了他的“軀體”,他攀扶到夏天懷中時,留下的只是一長串水漬。
“三”
畫皮鬼的聲線晦澀難辨,那幾乎不能稱之為語言。夏天愣了片刻才意識到他是在呼喚自己。
“三娘”
黏稠的影子抬起“頭”。
“你究竟,”夏天凝視著他的頭顱,聲音幾乎要淹沒在雨幕之中,“是什么”
“三娘不害怕”黑影答非所問。
夏天緩緩搖頭。
這亂葬坑,惡心是惡心了一點,觸及到陰曹地府般的場景時,沖擊力是有的。
但夏天都經歷了三個世界了,哪個一個不慎都可能小命不保,相比較之下這回有人魚的加護,她知道自己不會受到傷害,反而并沒有感到強烈的恐懼。
“你傷不到我,”夏天誠實回答,“我不害怕,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從哪里來”
說出這話時,那團黑霧就在夏天懷里。
他的“頭頂”掃過她的下頜,黑霧好似在觀察她,只是他沒有五官,夏天無法得見任何屬于人性的端倪。
“不記得”
黑影啞聲出言。
“殺殺了他們。”
他們是誰
這個世界并非英語世界,中文的人稱代詞沒有口語上的分別,夏天只能自己去想。
這之中肯定包括陳暉與陳昭,以及那名當眾毆打鶯鶯的地痞。只是,畫皮鬼也想殺了她。
“你為什么想要殺了我”于是夏天問。
黑霧陷入沉默。
他保持著“抬頭”的姿態許久,久到夏天感覺這幅柔弱的身體都開始手臂發酸了,惡鬼才斷斷續續繼續問“三娘不痛苦”
夏天恍然“因為我痛苦,所以你想殺了我。”
黑霧“她們都是這么求的”
“她們是誰”
黑霧艱難地挺直脊梁如果他那團算作翻滾影子的軀體里有的話。
畫皮鬼似乎是轉過了頭,環繞這惡臭漫天的亂葬坑片刻。
“她、她,還有她們。”
慢慢的,他說話變得連貫起來,聲線也不是那么沙啞難聽,越發地像個男人的聲音了。
“以及鴛鴦樓的姑娘們,日日夜夜,只求一死,”惡鬼說,“難道三娘不需要嗎”
原來,是這個意思。
夏天聞言,緩緩合攏雙眼。
試想一下,如果她沒有穿越過來,需要面對這一切的是夏三娘會怎么樣
剛剛嫁了人,丈夫就死了。想來悲痛之后,夏三娘也是要面對陳暉那床底的遺物的,當她意識到丈夫在外不僅不忠,還是個以虐待他人取樂的人渣該如何而當畫皮鬼找上門來逼迫她就范,自己又抵抗不能時又該如何
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受壓迫者,確實會渴求一死吧。
畫皮鬼想殺了她,確實很可能是三娘是所有同樣境遇中姑娘的選擇。
意識到這點,夏天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沉默之中,她一聲嘆息。
夏天再次朝著那團黑霧伸出手。
纖細白皙的指尖觸及到黏稠冰冷的影子,刺骨的寒意讓她不禁打了個冷戰,但夏天還是堅持著,將惡鬼“頭顱”沾染著的污泥用手擦去。
溫柔的愛撫滑過他丑惡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