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壁是豫州大姓陳留阮氏宗族的聚居地。阮氏壁的阮姓,自然是高門大姓的阮,和她們庶姓小民的阮姓有天壤差別。
但說不定看在同一個姓氏的份上,阮氏壁的管事起了憐憫之心,會允許她們母女倆入塢壁過幾年安穩日子。
若進不得阮氏壁,阿娘的第二個打算,便是投奔豫州西南的云間塢。
聽說,云間塢每年都會招募資質過人的小童。不論文才武藝,只要有超乎尋常的殊才,被云間塢招募,不止會衣食供養小童成人,小童的家人也會被接入塢壁,從此全家有個安穩歲月。
阮朝汐抱膝轉頭,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盯向空地中央。
常住云間塢的那位荀氏郎君,此刻就在團團拱衛的烏蓬牛車里。
楊斐說得口干舌燥終于得了少許反應,歡喜神色幾乎溢出言表,“你知道云間塢那就好我等都是云間塢的人,俱有出身來歷,并非存心欺詐你一個小娘子。郎君在病中,不能見風,勞煩阮小娘子,趕緊把臉洗一洗,再把衣裙換了,等下我領你們過去車邊拜謝郎君”
“別叫我阮小娘子。”阮朝汐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清脆如黃鶯,說出的話卻沖得很。“我是阮家小郎。我身上這身袍子,是阿娘一針一線縫好,親自給我穿上的。”
她鄭重地重申,“我是阮家小郎,阮阿般。”
“”楊斐被噎住了片刻,“親人不幸過世,哀慟追念乃是自然本性。但阮小娘子,你阿娘雖然給你穿了小郎君的袍子,把你假扮成小郎君你分明就是個小娘子。就算換了裝扮,仔細還是能看出端倪。聽楊某的勸,脫了這身濺血的袍子,換上小娘子的正經襦裙,去郎君車前拜謝一回。你若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當面求一求。”
阮朝汐揪著身上小袍子的衣擺,不做聲。
楊斐彎腰把那身簇新的布襖襦裙從大青石上撿起,試圖交給她,阮朝汐又遠遠地扔開了。
身穿淺碧羅裙的女婢匆匆趕來。
“郎君吩咐,楊先生若遇了難處,不必再勸,隨這位小娘子的心意。萬事有郎君做主。”
“是。”楊斐被小孩兒磨得沒了脾氣,無奈搖頭退下。
阮朝汐跪坐在水邊,借著水面倒影,仔細地重新扎好丱角髻。
潁川荀氏的郎君。
她雖然久居鄉野,也聽說過荀氏的名聲。
聽說這些世家大族的郎君,每日以珍饈百味供奉,一頓飯耗費萬錢。出行家仆豪奴千百人,揮汗足以落雨。荀氏宗族在豫州開辟的塢壁荀氏壁,是豫州最大的一處塢壁,修得如銅墻鐵壁一般,足以抵御強軍沖鋒。
阿娘生前惦記著的云間塢,原來也是荀氏統轄下的塢壁么
阿娘重病過世三四日了。病厄不祥,尸體當夜被拋擲在百里外的某處山林小徑。她不識路,不知去哪里尋。能不能被人從路邊尋回收斂,入土為安,要看荀氏郎君的意愿。
想明白了,阮朝汐對著溪水整理了袍子,把衣擺濺上的幾處血漬用水反復擦洗,洗到不甚明顯,血氣也消退到極輕微。
黑鍋底色的面孔是阿娘生前拿炭灰替她仔細涂抹的,她不要洗。
阮朝汐穿著清洗干凈的小袍子,頂著黑乎乎的臉,在附近部曲們的驚異視線里,穿過層層包圍護衛的大車,徑直走到中央空地的烏篷牛車邊,垂手斂目,喚了聲,“求見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