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汐不覺得自己太瘦。她見過真正骨瘦如柴的女童,家里不夠吃喝,硬生生餓到骨架上包層皮,臉頰凹陷,仿佛只剩一口氣的活骷髏。阿娘脾氣善變不定,但飲食上不曾虧待她,她離皮包骨頭的瘦相還遠。
但她并沒有當面反駁什么,吃了兩小塊奶餅,把其余幾塊髓餅用油紙包了,小心地收在懷里。
“謝塢主賞賜。”
揣著沉甸甸的一包餅子,按楊先生教導的規矩倒退出去,即將跨出門外時,懷揣的髓餅發散著誘人香氣。她隔著衣襟捏了捏溫熱的布包,足有小半斤分量。
不管被送去哪處,有懷里這包餅子,省著些吃用,可以抵擋至少日,足夠她謀劃出路了。
緊張繃著的眉眼放松了許多。
荀玄微就在這時叫住了她,提起昨晚的事。
“讓你搬來主院,是我的意思。”荀玄微站在窗邊,語氣極和緩地道,“病中思慮疏漏,沒有提前詢問你的想法,或許讓你生了誤會。”
他說得太過客氣,簡直不像是高門郎君面對庶民小童該有的態度,阮朝汐轉身應答時,臉上還帶著細微的驚愕神色。
“不,”她倉促地說,“昨晚是我不識好歹,拒了塢主好意。”
“是我解釋不周。”荀玄微溫聲和她說,“歸程路上初見時,便覺得你頗合眼緣,想讓你住得近些,卻忘了詢問你自身的意思。”
“我近日病中虛弱,時常夢魘。想召些人住進主院,一來可以興旺人氣,,或許能減少夜中夢魘的次數。二來,我喜清靜,日常書房灑掃的只有白蟬,葭月兩個。若你住過來,也能時常幫把手,待命灑掃。”
“最后一個緣由,你畢竟和其他東苑童子不同。年紀小的時候混在一處還不覺得,等再長個兩三歲,男子屬乾,女子屬坤,身量體態會顯出明顯的差異。與其到了年歲不得不搬離,不如從一開始便早早地搬來主院。”
他抬手一指隨侍的白蟬,“主院有不少女子,你若有什么不方便之處,可以直接找白蟬和葭月幾個,夜里尋她們也無礙。若是住在東苑,夜里院門鎖閉,你過不來主院。”
這是阮朝汐沒有想過的緣由。
她畢竟年歲還小,看年紀差不多的男童,想到的只有大個兒,機靈鬼,矮冬瓜。
剛才以為要被送走時,阮朝汐還能鎮定地喝酪漿,應對如流,不卑不亢地謝了賜食。
但此刻,明明白白受了好處,面前的郎君態度和善體諒,言語間全從她的角度考慮,并不計較她昨晚的違逆。阮朝汐隱約知曉自己會留下,湊一對金童玉女送去某處的猜測純粹是無稽之談,她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她抿緊了嘴,沉甸甸的一包餅子被她抓在手里,細白的手指隔著油紙捏來捏去,也不知捏碎了幾塊。
低垂的視線隱藏在濃黑長睫下,視線細微忽閃,飛快地瞥向窗邊停駐的修長人影,不等看清,又迅速轉開,改而盯著五色斑斕的云母窗。
“我問你可同意搬來主院廂房,為我的主院添些人氣。你不應我,卻只盯著云母窗看。”荀玄微的聲音里帶出細微笑意,“莫非要我把廂房的窗紙也都換成云母片,你才應下”
阮朝汐終于肯開口了。
“不必換了。云母片好貴的。”她垂下眼,盯著懷里溫熱的餅子,“塢主想給主院增添人氣,今晚我就搬過來。”
陸十居然沒被送走,就在屋外長檐下候著。楊先生領著她和陸十,三人前后走下臺階。
穿過積水中庭時,阮朝汐抬起眼角,視線遙遙瞄向身后的書房。
書房木窗始終沒有關上。
秋風吹動了窗邊的廣袖,竹月色衣袂飄搖。立于窗前的人不知在看近處的雨中庭院,還是在遠眺山中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