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塢主。”阮朝汐跑得太急,甚至都沒注意到一路無人阻攔,值守正屋的部曲對她視若無睹,任她從敞開的大門直接跑進了書房。
“早上無人喊我,我、我睡遲了。”她喘著氣解釋,舉高手里的潔布和小木盆,“塢主要我打掃書房何處盡管吩咐下來,爬高掃低都可。我很能干的。”
荀玄微的目光抬起,掃過她手里的灑掃用具。
“我何時說過,要你打掃書房了”
阮朝汐愕然答,“昨日才說的,搬進主院后,每日書房待命灑掃”
“待命灑掃的意思是,”荀玄微極耐心地同她解釋,“若書房灑掃的人手不夠,便去喚你。不過這里有白蟬和葭月,人手應是夠了。”
阮朝汐“哦。”
木盆有點分量,她把小木盆放下,看看左右擺設,窗明幾凈,打量眼前書案,卷軼整齊。
早在天邊第一抹日光映亮書房的軒窗時,由白蟬、葭月兩個荀氏家生婢子親自動手,清掃除塵,整理書案,各處已經打掃得纖塵不染。
“這里不缺人灑掃,那我走了。”阮朝汐失落地抱起小木盆就要走。
“既然來了,不急著走。”荀玄微把黑漆長案上攤開的幾幅卷軸挪了挪,空出一塊干凈案面,示意她在對面細簟席坐下。
“可會寫自己的名字”
“會。”阮朝汐以手指凌空比劃了幾下,“在家里時,學寫過幾次。”
荀玄微隨手撿出一卷空白絹書,摘下筆架上最細的一管紫毫筆,連同書案上的硯臺推過去,“寫來看看。”
阮朝汐抓起筆管,慢騰騰地在硯臺里蘸墨,盯著面前攤開的空白絹書,濃長睫毛顫了幾顫。
絹布
好貴的。
她在家里寫字,都是用的細樹枝,在地上寫的大字。寫完一處,用鞋底擦平,還能繼續寫。
阿娘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孩子,靠一手縫補刺繡的好手藝,能糊口已經不容易,哪里買得起筆墨紙張。
有一年僥幸年景好,阿娘湊了點束脩,想把她送到鄉里最出名的夫子私塾里進學,夫子閉門不見。夫子家的娘子是個和善人,把她們兩個送出門去,好聲好氣和她們解釋,鄉里送來進學的都是小郎君。尋常寒門庶姓人家,哪有送小娘子讀書的。攢點束脩不易,不如省做嫁妝。
阿娘不肯走,站在門外千懇萬求,最后從夫子手里討來一幅粗麻,上面端端正正寫了阮朝汐的姓氏和名字。
她隨身帶著那幅粗麻布,在自己小院的泥地上反復練習,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然而
會寫自己的名字,卻不會用筆寫。從未有人教她怎么拿筆。
阮朝汐對著手里細長的筆管犯了愁。
擺弄了片刻,她放下筆,毅然把自己細白的手指頭伸進硯臺墨,攪了攪。
然后挪開貴重的白絹布,以手指做筆,在黑漆書案上橫,豎,撇,提,認認真真寫了個阮字。
“”對面的荀玄微陷入了微妙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