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荀氏郎君,此刻停了筆,視線凝在書案殘留的墨跡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清雅舒展,神色近乎溫柔。
今日開蒙,東苑童子們領了筆墨書袋,楊先生領著拜了孔圣人像,童子們在雨后潮濕的沙地庭院中站成兩列,兩名老仆給每人送來一小竹籮細沙。
楊斐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每人面前的沙地上端正寫下各人名字。
“紙筆昂貴,汝等先在細沙籮里習練姓名,等練習周全了,楊某再教你們執筆,研墨,將姓名書寫在紙上。”
“是。”
阮朝汐在細沙里勾劃,橫平豎直,端正秀氣,顯然是家里學過的。楊斐贊許點頭,“寫得不錯。”
又走過陸十身前,探頭看他寫的字,啼笑皆非,“你是沾了名字簡單的光了。”
挨個走過童子身前,看一眼竹籮里的細沙,邊走邊道,“鄉中起名多隨意,你們若是有機緣留做家臣,塢主會親自給你們賜名”話音未落,正好走到李豹兒身前,探頭看時,驚得一個趔趄,“這是什么鬼畫符”
李豹兒滿不在乎地把細沙劃亂,“楊先生,我的名字太難寫了。楊先生能不能和塢主說一句,給我賜個陸十那種簡單的字。”
楊斐給他氣笑了,“想得倒是長遠。倘若連自己名字都寫不通,楊某是斷然不會讓你通過文課的。李豹兒,給你三日。三日寫不出名字,你自己收拾包袱出東苑罷。”
山里天黑得早,一天便在教導和練習中結束。眾童子饑腸轆轆,亂哄哄地涌去飯堂。
阮朝汐捧著碗排隊時,身后的陸十手肘敲了她一下。
“阮阿般,”陸十悄聲道,“徐二兄又不在。”
徐幼棠自從昨晚發難了一場,今日早食便不在。晚食又不在。
“該不會躲著你吧。”陸十小聲道,“昨晚楊先生訓斥他可嚴厲了。”
“不至于。徐二兄是地頭蛇,我們是新來乍到的小卒子,哪有地頭蛇給小卒子讓道的道理。”阮朝汐悄聲回應,“可能徐二兄熟知塢里的大小灶頭,去更好的飯堂用晚食去了。”
他們兩個說話的聲音雖低,但有心人總能聽了去。
九歲的姜芝排在阮朝汐前頭,不做聲地聽了一路。等排到他時,姜芝雙手捧高空碗,趁霍清川給他盛飯的功夫,不經意地問了句,“霍大兄,徐二兄人在何處呀。自從昨晚就不見他,阮阿般掛念徐二兄。”
后面的阮朝汐一怔,飛快地瞥了眼姜芝。
原本還有些嗡嗡私語的飯堂立時靜了。
霍清川的神色倒是一如尋常,穩穩地盛滿一勺粟飯,往姜芝碗里壓了壓,“徐幼棠昨夜出塢了,郎君遣他做事。碗里的飯夠不夠”
“足夠了。”姜芝還要接著問,“徐二兄”
霍清川又舀了半勺粟飯,堆出了小山尖。
“多吃點。”他平淡地叮囑,“人只生了一張嘴。就是要多吃飯,少說話。”
姜芝討了個沒趣,捧著滿滿當當的粟米飯疾步離開,露出身后排隊的阮朝汐,舉著空碗站在霍清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