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東苑還是矮冬瓜的天下,她混在男童里不顯異樣。
但人都是會長大的。東苑的矮冬瓜們,總歸會有一日長成霍大兄那樣俊秀高挑的郎君。
明年課分文武,文武兼修。文臣也需像霍大兄那樣,練出一身箭無虛發的好射藝才能出師。
她呢練得出頭嗎
就算她文武都學得不差,會不會塢主一句吩咐,便把她像當初的娟娘子那般,從東苑送去西苑,把小郎君不必學、但小娘子們要學的本領,一樣樣地從頭學起
即便五六年后,她樣樣本領學得精通,如霍清川、娟娘子那般被留為荀氏家臣。吃穿不愁,居有精舍
做了高門大姓的家臣,從此有主仆從屬之約束,不再是自由身。
阮朝汐停筆。
她雖然喜愛云間塢的安寧歲月,喜歡博學多才的楊先生,敬愛溫柔和善的塢主,但她很不喜歡荀氏拔擢家臣的嚴酷篩選規矩。
她清苦日子過慣了,挨餓受凍并不覺得怎么苦。她從小跟著阿娘東奔西走,顛沛慣了,卻也自由慣了。云間塢里衣食安穩卻處處拘束的日子,她并不怎么習慣。
今日秋高日清,庭院里的光線明亮,學堂的幾扇木窗全部敞開著。
難得楊先生不在學堂里,童子們抓緊時間交頭接耳。四面八方清脆的笑鬧嘈雜聲響里,阮朝汐叼著筆桿,盯著窗外的陽光出了神。
當日放課后,晚食是管飽的白米飯,長食案端上整盆噴香的肉大骨,搭配爽滑的莼菜羹。童子們狼吞虎咽,幾乎把舌頭都吃下去。
扒飯的間隙,阮朝汐試探地提起一句,問的是身邊的陸十。
“我們這些入塢的童子,每日的吃住花費肯定不少。塢里沒有要求過簽身契之類么”
陸十筷子停住,吃驚地從木碗里抬起臉。
“身契不是早簽過了”
陸十滿臉驚愕,“有一張寫滿了字的黃紙,一式兩份,登車前需按好紅手印的,便是身契書。一份交給家里人,一份帶進塢里。簽下身契再不得反悔。你按手印時,楊先生竟未和你仔細解說”
阮朝汐“”
她哪見過什么黃紙紅手印又是什么
只記得當初站在牛車外和車里的郎君隔簾說了幾句話,塢主見山里下雨,吩咐她上車避雨。楊先生多半是忙忘了,從未找她補過身契書。
阮朝汐低頭扒飯,心里不怎么舒坦,默默地想
“東苑那么多童子,原來都是簽了身契的,塢里供養他們理所應當。那夾在里面混吃混喝的豈不是只有我一個”
當夜,她主院廂房睡了一晚上,輾轉難以安枕。
耳邊反復想起的,都是她和徐幼棠在飯堂起爭執時,徐幼棠冷聲質問的那句“你憑什么本事吃塢里的飯”
第二日清晨,荀玄微踩著晨光進來書房時,白蟬低頭奉茶,輕聲告知一件事。
“好叫郎君得知,阮阿般今早不知怎么的,準備好的早食一口未動,進來只練字。奴勸了幾句,叫她先用幾口飯食再練字無妨,她不應聲。再追問幾句為何不肯用早食,人就上了樹。”
荀玄微捧起茶盞的動作一頓,“上了樹”
“那兒。”白蟬抬手往上指。
庭院中央的梧桐樹高處,四面伸展的枝椏間,抱膝坐著一個纖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