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糊涂。”平盧王嘲道,“你以為我不敢當眾說”
昳麗的眼角肆意挑起,斜睨上方,“你敢當眾問,我便敢當眾說。六月十九,清河崔氏男丁共百二十七人,囚車示眾,驗明正身,斬于京城菜市口。但當日場面實在混亂,數來數去,居然漏了三四人。其他旁支姻族的小兒逃了也就逃了,居然逃了個崔氏大宗的崔十五郎。這小子倒也有點本事,千里迢迢,居然被他從京城逃到了豫州境內,意圖投靠本地士族親友”
“京城崔十五郎秘密潛逃,此事轟動一時,荀氏也略有聽聞。不過清河崔氏和潁川荀氏并無宗親聯姻,也并無太多交情。”
荀玄微在千萬矚目中立于高處,俯瞰塢門下大軍,語氣慣常地溫煦平和,“殿下或是誤會了什么。”
“是。崔十五郎和你荀氏并無太大交情,倒是和陳留阮氏的阮荻交情匪淺。所以小王時刻盯著阮氏壁那邊,防備著阮荻背地搞什么動作。嘖嘖,實在未想到挑頭的居然是你云間塢。小王失算一招,人被你得了。”
說到這里,平盧王伸了個懶腰,原地站起身。
“白天翻山越嶺,晚上又費了不少口舌,小王辛苦一趟過來,總得討回點什么,不然豈不是虧大了。你說是不是荀郎。”
荀玄微無聲地笑了下。轉過頭去,低聲叮囑楊斐幾句。
楊斐急匆匆地去籌備。
片刻后,兩個大竹籃,滿載著豐盛飲食,從塢門城頭晃悠悠送下去。楊斐高喊道“殿下遠道而來辛苦,喝點美酒,再飲些酪漿。”
親兵查驗后奔來,低聲告知竹籃里送來的酒食無異樣。平盧王接過一杯酒,放在鼻下嗅了嗅,清香撲鼻。
“好酒。”喝當然是不會喝的,他往門樓高處舉杯,剛滿意說了句,“人貴識時務。荀郎能看清情勢最好。倒也不必送犒軍之物這般客氣,直接把人送出來”
咻的一聲,耳邊弓弦震動,嗡嗡作響,打斷他的半截話。一支白羽鐵箭筆直扎入土中,距離平盧王靴子只有半尺,激起滿地塵土轟然飛揚。
門樓下一片急促大呼,親兵四處奔走。門樓高處四面八方的箭垛處都露出簇亮的箭尖。周敬則率領周圍精銳,數十銳利箭簇齊刷刷指向下方的平盧王。
荀玄微的聲音依然清冽平和,在風中傳向四野。
“云間塢受潁川荀氏庇護,創立二十余年有余。塢壁建于山間易守難攻之地,只求庇佑此地百姓黎庶,并無其他異心。”
“美酒美食已經奉上,還請殿下犒軍后返程。弓箭無眼,殿下再往前一步,踏足強弓射程之內,后果自負。”
平盧王反手砸了酒杯,“好個先禮后兵。只可惜老子不吃這套”
他踢開親兵木盾,反而往前兩步,一身赤紅火狐披風明晃晃的耀眼,指著門樓高處大喊,
“我乃元氏宗親,大炎皇帝親弟在此地射傷我一寸油皮,便是和朝廷公然為敵區區一個鄉野塢壁,對上朝廷征討大軍,只有灰飛煙滅的下場荀玄微,你一聲令下,可擔得起云間塢九千條人命”
他冷笑睥睨四周,“本王就站在這里我倒要看看,誰敢射本王”
塢里精銳部曲彎弓搭箭,從四面八方直指中央,一個個手心浸了汗。周敬則手挽一石強弓,幾乎咬碎了牙。四野無人應答,只有沉重的呼吸之聲。
荀玄微在朔風里低低地咳了幾聲,對周敬則道,“弓給我。”
塢壁所有守衛部曲的視線緊盯向門樓下方,下方所有兵士齊刷刷仰頭看往門樓上。
無數神色表情各異的視線里,荀玄微接過長弓,在高處獵獵大風里挽弓,搭箭。
一石強弓穩穩地拉開,動作流暢而堅決。
阮朝汐目不轉睛地盯著。猛烈山風令人口鼻不暢,她盯著近處的雪亮鐵尖,屏息片刻,無聲地倒吸了口氣。
“玄微親自挽弓,云間塢九千條人命為殿下一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