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是真的”今日的屠蘇酒確實喝過量了,阮朝汐感覺一陣陣地暈眩,和荀玄微的言語對峙令她極度不安,但她還是堅持說,
“那是我阿娘。她臨終前還護著我,我陪她到最后一刻。阿娘為什么會對唯一的女兒說假話。”
荀玄微立在窗邊,凝視著掌心逐漸融化的冰海棠,喚了她的大名。
“朝汐。以你的年紀來說,你過于聰慧洞察了。思慮得太多,洞察得太多,兩邊比對發現了破綻,便篤定是我這邊不對。”
“但朝汐,你需知道,我對你絕無惡意。古人常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你如今尚年幼,倘若被你發現了你阿娘并不像你以為的、全心全意為兒女的慈母模樣,你阿父也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你阿娘對你說的話,十句里不見得有三句是真的”
他把冰海棠放回窗外冰臺上,關窗轉過身來,“你會承受不住。”
阮朝汐混亂地站在原地。
阿娘和塢主,兩邊都是她深信賴的人,此刻卻讓她稚嫩的內心產生了劇烈拉扯。
直到白蟬帶她出去,她一路始終保持著異常沉默。
阮大郎君在云間塢并沒有停留多久。阮朝汐的猜測其實沒有錯,他確實是祭祀故人而來。
塢門高樓處,阮荻一身素衣,低頭往下看。
白茫茫大地四野,繚繚青煙升起。凡人肉眼看不到的所在,或許有千百曠野鬼魂爭搶殤食。
他突兀地問了一句,“他在云間塢停留了多久”
荀玄微站在他身側,緘默不答。
阮荻了悟,“你不能說那我只問一句,他臨終前可有留下什么遺愿”
山風夾著飛雪吹過身側,門樓旗幟獵獵作響,荀玄微依舊不發一言。
“這也不能說”阮荻苦澀地笑了笑,“罷了,我不再問了。今年祭祀事了,我明年再來。”
荀玄微領他走下門樓。
阮氏車隊已經在塢門外等候。兩人即將告別的前夕,荀玄微緩緩吐露一句,“他有遺愿囑托我,我已應下他。你若信我,便不要問。”
阮荻一怔,眼角泛起淚花,鄭重長揖到地。
即將登車返程前,他腳踩在車蹬處,回身又問,“十二娘之事勞煩你甚多。關于何時接她回阮氏壁”
“昨日我與她商談了。她謹慎畏生,這幾個月在云間塢住得習慣了,便不愿輕易挪動。回阮氏壁之事,目前心有芥蒂,只怕還需多些時日準備。”
阮荻道,“人借住在你處,我是極放心的。十二娘年紀還小,緩幾個月再回也無妨。若她準備好回阮氏壁,望你來信告知。”
荀玄微應下,又補充了句,“我即將離開豫州,入仕京城。以后的書信往來,只怕路上會多花費些時日。”
阮荻正踩著車蹬欲登車,驚得腳下一歪,差點從牛車上摔下。
“你你你欲入仕尊君那邊如何說你家二兄那邊如何說這偌大一個云間塢以后如何處置”
“家父于年前登門,送來了朝廷征辟令,已經商定下我年后入京。”
荀玄微從容地一一應答,“吾兄在京城不慎傷了腿,已于年前回返荀氏壁,將養身體。待我入京之后,吾兄將暫代執掌云間塢。”
目送阮氏車隊冒雪離去,荀玄微身披氅衣下了門樓,沒有坐車回返,而是沿著青石長路漫步返回正堂。
由楊斐陪伴著,沉思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