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深的夜里起了風,吹得輕薄的布帳呼呼作響。帳中的火盆不斷搖曳,起伏的光影勾勒著跪伏的曲線,也映照著沉默的王者。
修洛特沉默地抬起頭,望著天頂的夜空,注視著幽亮的明月。半晌之后,他才垂下眼眸,幽幽開口。
“米亞瓦,我已經向阿維特國王請封。海濱之地,會成為我長子修華的封地。”
“殿下您的長子,生來便有著主神的神性,會繼承高原上強大的墨西加聯盟”
米亞瓦眼神閃動,輕柔而篤定地說道。
“以他尊貴的身份,只會作為聯盟與王國的紐帶,在名義上管轄托托納克之地,又怎么會真的來到氣候惡劣的海濱呢您可決不會放心,讓年幼的王子來到這里,來到遙遠蠻荒的低地,來到托托納克人的金灣城,經歷濕熱的沼澤與叢林”
“而偉大的阿維特國王,肯定也會把他留在湖中都城,作為繼承者來培養吧實際上,對阿維特國王來說,剛出生的修華王子,恐怕是比強大的您,更讓他滿意的繼承人呢嘻嘻聯盟流傳的歌謠,我也聽到了”
“米亞瓦”
修洛特伸出有力的手掌,停留在米亞瓦的脖頸上。他的眼神變得危險,隱約中有殺意流露。
“主神庇佑聯盟有些話,你若是不想見主神,就不該開口。”
“遵從您殿下”
蛇母祭司米亞瓦渾身一顫,恭順的伏在地毯上。她低著頭,露出光滑而脆弱的脖頸,像是對狼王恭順的從狼。
“先祖與主神見證我的主人,我只會遵從您一人,為您奉獻一切”
“而一千里的海濱,無數效忠于您的海濱諸部,數十上百萬的托托納克人,也會是如此,只忠于您一人只要您賜予我們一個流有神血的孩子,一份神圣的承諾”
“流有神血的孩子托托納克人的承諾”
聞言,修洛特抿了抿嘴,再次沉默下來。他仰起頭,凝望著海濱的月亮,像是看著遙遠的未來。在墨西加人的傳說中,月亮是太陽的對立,是邪惡與黑暗的化身。然而,在托托納克人的認知里,月亮則是太陽的另一面,更為的純潔與神圣。高原與海濱,確實有很多的不同
“主神見證米亞瓦,我已經向你們托托納克各部,許下過主神的承諾”
“殿下,我們聽聞了您的承諾。但是,各部的酋長、祭司、頭人、武士,甚至卑微的部落民們真的很難,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相信您的承諾,相信來自征服者的諾言”
米亞瓦伏在地上,抬起頭來。她眼神幽幽,又閃動著從未有過的希冀。
“強大的墨西加軍團,能夠讓人恐懼但恐懼,只是忠誠的前提。王國的統治是暴烈的,是如火般的肅殺與殘酷。眼下,托托納克的精英們已經被殺怕了,他們畏懼您的武力,愿意遵從您的命令
“然而,您不可能一直這樣因為,愚昧的部族是善忘的,也是善變的征服的恐懼總會消退,數以萬計的托托納克的武士,也會在您的手中成長起來您若是想要頭人與武士們的忠誠,想要在軍團離開后,依然牢牢的掌控金灣城一帶,甚至掌控整個托托納克海濱”
“那么,您總要給托托納克人一個承諾,一份希望而又有什么,比一個預言中的托托納克神子,一位流有神圣血脈的王子,更能讓為您效力的托托納克精英們相信相信他們會在廣闊的海濱之地,在神圣的木棉樹下,永遠擁有一份乘涼的樹蔭,就像與高原不同的月亮”
“哈托托納克人的希望,與高原不同的月亮說到底,就是與本土精英們的妥協與承諾,接納托托納克各部中的普通頭人、低級祭司與軍官武士,在進行墨西加化的同時,保持本土部族的權力平衡”
修洛特閉上眼睛,思緒飄遠。經歷了托托納克人持續的反抗,見證了各部的不甘與蟄伏,在與米亞瓦多次的對答中,他的思路也漸漸清晰。
想要在廣闊的海濱之地,僅僅憑借一、兩支留駐的墨西加軍團,建立起牢固的統治,就必須大量吸納托托納克精英們,進入到統治的階層中。
這些精英包括掌握文化的低級祭司與賢者,掌握武力的各級武士,以及擁有話語權的頭人與小酋長。而要讓這些托托納克精英們真正歸心,為王國效力,確實需要一份雙方都認可的承諾,來建立起穩固的互信
王者帳中的安靜持續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無法從敞開的帳頂中看到。修洛特這才低下頭來,注視著五體伏地的女人,輕輕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