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越一千多里,從南方山部的鮮紅祭壇,直到北方鹿部的白茫冰原。老祖母冰冷沙啞的祈禱聲,早就消散在刺骨的風中。而海風落處,來到一條剛剛冰封的海濱小河,落在五根桅桿的遮洋海船上,卻聽到另一道虔誠沙啞的哀求。
“除惡的水田夫神啊求求您,可憐你卑微的下人,除去我身上死人的厄運救苦的白衣觀音啊求求您,把我從這趟苦難的航程中,救出來吧啊小的金善樹,給神仙們磕頭了”
冰冷的海風凍結著大地,凍結著北海,也把修補破舊的遮洋船,凍結在入海的小河中。船匠金善樹裹著染血的鹿皮袍子,跪在冰冷的甲板上,向著兩塊他親手雕刻的神靈木牌,“砰砰”地磕了好幾個頭。他口中喃喃自語,一會向朝鮮鄉村中的巫神“水田夫”祈求好運,一會又向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祈求能活著回去。
在這個時代,盛極一時的高麗佛教,已經在李氏王朝的打壓下退出朝堂。各宗的僧侶們逃入山林,勉強維持著衣缽的傳承,倒是放下了曾經高高在上的姿態,貼近起普通的鄉民們了。而在朝鮮鄉村,各種各樣的巫神信仰一直延續不絕,隨著底層百姓的困苦,變得越發興盛。
至于此時占據朝堂的朝鮮儒教,那可是上二等的“兩班”和“中人”老爺們,才有資格低頭崇拜的無論是“文宣王”孔子,“文昌侯”崔致遠,還是“弘儒侯”薛聰,都和末二等的“常民”“白丁”沒有絲毫的關系,更不用說算不上人的“賤民”了。
“求求您水田夫神別讓吃人的可怕蠻子,再追上來了求求您觀音菩薩讓我活著熬過冬天,活著回去吧我可不想死在這里,被惡鬼吃下肚去啊”
船匠金善樹連連磕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然后,這些鼻涕眼淚,又全都凍結在他皺巴巴染血的袍子上,凍成一條條的冰渣。
十一月的勘察加半島北側,就已經比勝山館最冷的時候,還要冷了更不用說金善樹曾經的家鄉慶尚南道,以及長久居住過的溫暖堺港。
作為一名技藝出色的大船匠,他被擄到和國后的生活,雖然談不上優渥,但至少也算得上小康。而直到兩年前,被寺院下令登上海船,在極寒的北海上漂泊他才真正知曉了什么叫提心吊膽、什么叫夜不能寐、什么叫貼著十殿閻王睡覺
“哎水田夫神啊去年到東海山靼各部、樺太蝦夷各部的航程,還算是好的今年來到這北海的北邊,遇到的雪原鹿夷,那才是真正的食人生番、羅剎惡鬼更不用說這能吞沒海船的大浪,還有這凍掉耳朵的酷寒了嗚嗚救苦救難的菩薩啊求您救救我吧”
想到不久前眾人的突然遇襲,還有被雪原鹿夷捉走的同鄉水手,船匠金善樹悲從中來,哭的更加傷心了。聽說這些北方的鹿夷,可是會活吃生人的而一旦被他們吃了,那豈不是要落入到畜生道去,下輩子也不能翻身
菩薩啊今年這趟極北航程的危險與艱難,實在是超出了他最可怕的想象
今年四月初春,浮冰剛剛融化,遮洋船就載著三十名船員,充足的糧食與貨物,從蠣崎氏的勝山館北上。其中一半是蠣崎氏的武士、向導和學徒水手,另一半則是大商人森野清的僧兵、船匠與熟練水手。金善樹自然也是森野清的人,并且是最專業的技術人員,能修補遮洋船的船匠
遮洋船先是沿著樺太半島北上,和周圍的蝦夷部落交易了一番,不過收獲很少。接著,五月中,遮洋船抵達樺太半島的對面,和一支山靼部族,完成了去年約定好的交易,換來了一匹真正的、能配種的女真大馬
換到那匹白色的女真大馬后,船奉行兼船長村上季通喜不自勝,開了兩壇米酒,特許船隊眾人慶祝了一番那一晚,他喝著米酒,漲紅臉,難得地把渡邊真澄叫做了“君”。
“渡邊君有了這匹健壯的白毛種馬,哪怕接下來的北上航程,換不到什么出色的狐皮、貂皮,我也總算能給家主,一個幸不辱命的交代了”
“喔八幡大菩薩庇佑這匹白毛大馬,肩高竟然都有一人高了不如把它叫做高白云,或者大白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