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要符合老天規矩的,才是好人家女人要聽男人的話,部落民要聽貴族老爺的話,才是好人家不聽話的,就要受到責罰,甚至要當場用木杖打死老金,這哪里是什么綱常,什么天神定下的規矩分明是你們貴族頭人定下來,好使喚你們,讓你們乖乖磕頭、聽話納貢的”
“老玉米說的不錯偉大的精神告訴過北方部族,要尊重神性的天地,尊重萬物與生靈,要延續部族與自己的性命,要努力的活下去無論何時,都要努力活下去,哪能隨意害人性命哪怕是我這樣的部族薩滿,如果不是遇到大寒潮,遇到真正沒辦法的時候,也不能丟下部落民的性命,更不用說隨意丟人到湖里再說了,許多部族的女人,都比男人還厲害她們可以成為老祖母,成為女酋長,成為女獵人,成為薩滿與草藥巫師。在神性的天空看來,女人和男人是一樣齊的”
晚風吹過湖面,波光閃著金紅。方頭方尾的中式帆船半逆著風,返回北岸的造船所。這船順風的時候,大概一個時辰四十多里,眼下斜帆半逆著返回,依然能有一個時辰近二十里。速度之快,又無需人力,確實讓人嘖嘖驚奇。
船頭處,老民兵奇瓦科與雪松薩滿站成一排,看著有些低頭、攥著金符的船匠金善樹。三人聊著聊著,聽到亮堂大部落的各種規矩,聲音都大了一截。那個什么大海對面的亮堂大部落,與奇瓦科所在的普雷佩查各部,還有雪松薩滿所在的北方游獵部落,真正是完全截然不同三人就像來自三個時代的投影,比較了影子的輪廓后,才赫然發現,原來那些看起來天經地義的規矩,都是蒙著人眼,用來吃人的
老民兵奇瓦科搖著頭,回想起家破人亡的經歷,眼神漸漸沉重,聲音也低沉下來。
“主神見證把人生下來就分成四等還有個不是人的賤籍這是啥這就是吃人,和瑪雅的神裔蟻民一樣你們部落的老爺,不就是在明明白白的吃人嗎只是在我們這兒,知道被吃的人,會握住武器反抗,會逃亡山林深處可你們那兒,為什么不僅不恨上面的老爺,不知道逃跑,反而憎惡那些賤籍,憎惡那些不聽老爺話的人”
“老玉米,你還看不出來嗎他們的貴族祭司們可厲害著呢,比這邊的祭司手段要高多了早就用一套套的道理,把他們的想法都操縱了,都不用拿出一點實在東西,也不用刀斧槍矛威嚇光憑老爺們幾句話,就能讓他們的部落民互相敵視,抱不成團,乖乖聽話做狗哩”
說到這,雪松薩滿嘆了口氣,伸出粗糙的手掌,揉了揉船匠金善樹的頭發。金善樹下意識的縮頭、躬身,臉上陪著笑臉。
“雪松大人”
“老金,不要叫我大人北方的部族里沒有什么大人,更沒有什么老爺只有有本事的,能讓自己過好,也能讓部族過好的勇士你會造船,是個有真本事的,哪怕打不過灰狼,獵不到松雞,也是個真正的部族勇士”
雪松薩滿嚴肅的說著,一手按著金善樹的天頂蓋,另一手重重的在對方背上一拍,讓金善樹瞬間挺直。
“神性的天地見證是勇士,就該挺起胸膛,相信你自己的本事忘了你的過去,忘了那些亮堂部落的破規矩,就留在這里,做一個紅松一樣頂著天空的人這就是北方偉大的精神,我現在傳給你了啊哈咿呀嗚呼嘿吼”
說著,雪松薩滿聲音漸低,慢慢唱起薩滿的神秘贊歌。這歌聲像是從腹腔中發出來的,低沉又透徹,震得人腦門都嗡嗡共鳴。金善樹怔怔的站在原地,感受著頭頂的手掌,聽著雪松薩滿的歌聲,眼神都有些發散了。這一刻,他感覺對方像是在發光,像是一位真正的金身羅漢,正在為他灌頂開悟
“忘了過去,留在這里做一顆松樹,做一根船材啊這是我曾經許下的佛愿,這是菩薩來渡我了救苦救難、渡人渡災的菩薩啊”
船匠金善樹淚眼婆娑,過去四十年的苦難歷歷在目,是那么的清晰。在朝鮮跪著求活,老爺們就是天。接著倭人入侵,妻離子散,他從朝鮮被擄到界港,依然是跪著求活,倭人老爺是天。再往后,去往寒冷的北方,在極北海上飄蕩了兩年,又被突然冒出的“鮫人”擄走。這一次,他一去就是兩萬里,再無返回故鄉的可能
“主神啊都回不去了,都忘記了,那些都不是我的就留在這里,憑我自己的本事,做個挺著胸膛的漢子鮫人首領們給我發了老婆,我也在這里成了婚,還成了工匠大師,收了十幾個學徒我的家,已經在這里了啊,菩薩”
船匠金善樹想要跪下,給雪松薩滿磕頭,卻被對方使勁托起。而接著這股勁,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挺直了胸膛,臉上也失了諂笑,漸漸透出了罕見的神采。老民兵奇瓦科在旁邊瞧著,看著神神叨叨的老薩滿,和被神神叨叨改頭換面的老金,忍不住咂了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