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你可要好生記得這個名字”黎山老母嘆道:
“是太虛幻境的靈妙真君、警幻仙君秦姝,說你有除惡護善之心,只是修為不到,心性不足,應多加磨煉將你引入正道;我又去地府諦聽處查閱你生平,確定你除去我家小徒這一樁案子之外,除去的都是惡妖,并未濫殺無辜、冤枉好人,這才留了你在此處的。”
“這次講學完畢后,你便下山去,行善人間罷。”
在這滿眼滿耳的熱鬧喧嚷間,曾抱著“除惡務盡”之心,將所有的妖怪都視作惡徒的法海,終于在滿山尚未修出人身的動物、正在從妖身轉修仙身、亦或者修為已有小成的散仙們的注視下,放下手中禪杖,心懷愧意,對著黎山老母倒頭拜下,口稱“師尊”,又對三萬名與他即將做十年同門的弟子們再次行禮:
“多謝師尊相容,感念秦君厚恩。之前才疏識淺,眼高手低,險些誤傷同門師姐,小僧心中懷愧,在此告罪。”
“日后小僧定勤修不輟,力學篤行,絕不錯認錯殺,要證本心,修正果。若有再犯,就叫我五雷轟頂,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他前腳剛說完這番話,就聽見從腳邊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
法海循聲望去,便看見一只通體漆黑,只有眉毛上有兩撮白毛的毛絨絨大狗,正在自己的腳邊一邊呼呼喘氣吐舌頭,一邊帶著滿臉清澈的愚蠢發出了吃貨的聲音,而且這口音還模糊得很,半點不像中原的妖怪,反而像是從化外之境來的似的:
“什么什么點心,什么水果太好了,有吃的”2
法海:這是從哪里來的畫風格外與眾不同的狗啊
十年后,法海終于學有所成,得以從黎山老母的座下離開,帶著一身本領行走人間哦,還有滿袈裟上粘的貓毛狗毛兔子毛。
五十年內,長江南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的大名。不管受害者是平民百姓還是天潢貴胄,總之凡有妖物出現于某地,他便早晚都能趕到,隨即用自己的豐富經驗做出判斷,這是需要立刻除掉的惡妖,還是缺乏引導、能走上正路的善妖:
如果是前者,便用符咒和禪杖將其送往十八層地獄,還能和還在地獄里受苦的許宣林東夫妻二人檔匯報一下法海的轉變不過如果真有這么一遭的話,本來就已經做了無數噩夢的凡人信號接收器們就要在夢里嘔吐了;如果是后者,便會有一只新的妖怪帶著他開具的介紹信,沿著昔日白素貞的、青青的和他的腳步,拜入黎山老母座下,聆聽教誨,重新修行。
因為這位高僧修的是閉口禪,又很少用手語和他人交談,于是經常有人欺負他不能言語,在交付報酬的時候尋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克扣銀錢;明明說好了要給他帶上足夠的白面干糧上路的承諾,到頭來,也總是被替換成難以下咽的野菜與粗糧。
但即便如此,他也從未動怒,只是繼續默默踐行著在黎山老母座下學到的本領,將昔年險些誤傷白蛇的疏漏,在行走人間做善事的過程中一一彌補:
我險些傷一人,卻又無法當面與她道歉;既如此,我就該救千千萬萬人,待日后能夠與她再度相會,當面告罪。
五十年后,一代高僧法海在金山寺內坐化。
金山寺里的和尚們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早就不記得五十年前這個人了;而且法海前來的時候因為修閉口禪,并未表露自己的身份,所以金山寺的和尚們只把他當成個普通游僧送入火場,順便在他的尸首被焚燒的時候疑惑了幾句:
“真奇怪,他的腳上怎么這么多繭子就好像他把這大江南北都走遍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