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陽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部寫在紙上,命人快馬加鞭送回京都。
醉生夢死的解藥至今沒有消息,他無望再見到晏承書,但至少,齊燁這個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人,能知道他究竟為這個國家做了什么。
晏承書太孤獨了。
穆陽奢望至少晏承書最后時刻,能有一個知道他所做一切的人站在他身邊,讓他不那么孤獨。
他明明就在朝堂,高談闊論,大刀闊斧地做事,身邊無數人來來往往,但沒有一個人是他的知己。
他背負滔天罵名,惡意翻涌而至,于他來說皆是清風,他前行他的前行,清風拂面而過,沒留下任何痕跡。
將信送出去的那一瞬間,穆陽茫然地摸著心口,他的心臟好像隨著那一疊書信被帶走,余下一片空落。
廣安郡的長河刺骨,穆陽綁著繩子隨百姓一齊下水,每當一道浪潮打來,便能輕易淹沒他的耳鼻,讓他呼吸困難,眼睛也被濺起的泥水沖紅。
有人在混沌不清的河底摔倒,連著一根繩子上的人都差點陪葬。
石頭一塊一塊往下傳送,偶爾被水底暗流裹挾,好不容易送到手里的石頭被卷走,所有人的心血毀之一旦。
又是一面黃土色的浪掀起,穆陽仗著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紅色,放心大膽流淚。他梗著脖子想,看啊,這便是晏承書的路。
無數人想要讓晏承書死,還有無數人想要拉著晏承書一起沉淪。他在污濁泥濘的河水里,抱著手里來之不易的石頭,想把那些石頭送到最中間的小島上。
他清楚那是百姓生的希望,所以每一步都邁得很小心,只不過一道看不見的漩渦卷過,石頭便消失了,他一切重來。
廣安郡的長河有無數人在為中間的小島努力,晏承書的漫漫長河,只有他一人,拽著他的繩子細得隨時都能斷掉,他抱著石頭,涉水而行,獨自建造小島。
那繩子終究是被人磨斷了
奔騰呼號的河水聲越發喧囂,穆陽耳側一片轟鳴。
他想起晏承書坐在床上目送他的畫面。
那是一個早已習慣人生遍地是過客的人的眼神。
齊燁收到信的時候,人正坐在晏承書臥房的門口。
太醫正在里面全力施針。
派去尋找解藥的人傳來消息,江湖有一道人,名云游,說是最有可能配出醉生夢死解藥的人。
齊燁下了死命令讓人全力去找“不惜一切代價朕要見到云游”
太醫被齊燁從家里挖出來,寸步不離守著晏承書。
今日是最后一日,晏承書從早上起便吐血不止。
太醫要施的九轉還魂針是祖傳秘術,倒是不擔心人偷學,但施展此針的時候,身邊不能有一丁點聲音存在。
但凡手抖上那么一毫,針下之人便一命嗚呼。
齊燁是被趕出去的,守在門口,寸步不離。
然后便收到了穆陽的信。
信很長,他以為全是關于修建水利工程的進度匯報,卻未曾想,匯報是有的,只占了一小半篇幅。
剩下的十多張,滿滿全是穆陽在廣安郡對晏承書的新發現。
那些年關于晏承書的惡意中傷,此時全都被推翻,字里行間,這個吃人的齊國將晏承書敲骨吸髓。
穆陽在信末尾道“若能有轉機,臣愿以臣命換丞相命。這廣袤江山在他的努力下會如何生機勃勃,須得他自己來看。”
隨信一同被寄回來的,是一片小小的玉玨,漆黑如墨。
齊燁見過,穆陽說,這是他家傳統。
每一個剛出生的穆家人,家里都會給他選一塊玉佩,等到了年紀,便送給最重要的人。
穆陽這塊玉佩從不離身,現在萬里迢迢,竟然囑托外人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