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妥協、屈辱、無力、荒謬、怨憤各種雜亂無序的感情像風暴一般旋轉著、撕裂著、叫囂著不僅為母親、連小霜、瞿慧,還為那些無法被看見,卻切切實實存在的,無法出聲的女子們。
熟悉的血腥殺意與這些感情互相糾纏、撕扯,最終歸于寂滅,化作游魂似的悲涼,在空白的軀干里游蕩,變成了沉默的憤怒。
林隨安深深呼吸,強迫自己壓下不理智的怒意,強迫自己冷靜,強迫千凈停止哭一樣的鳴嘯,強迫
“去他娘的冷靜”千凈豁然出鞘,鬼綠刀光劈開了漆黑的莫愁湖,湖水倒映著刀嘯閃電,久久不能平息。
林隨安覺得爽利了幾分,長吁一口氣。
果然,還是殺他丫的最爽
突然,一只銀絲金鑲玉香囊球咕嚕嚕滾了過來,有些羞澀地碰了碰林隨安的腳,停住了,果木香溫柔地裹住千凈的凜凜刀光,千凈的鳴嘯變弱了。
林隨安愕然回頭,看到一串腦袋嗖嗖嗖縮到了屋脊后面,還有許多人的聲音。
花一棠“三姐,你與林隨安都是女子,最懂女子心思,你去”
花一夢“我和小安才見過幾面,根本不熟,凌家的老六不是說與小安是朋友嗎,凌老六去”
凌芝顏“咳,凌某不善言辭,方大夫醫者仁心”
方刻“我只會和死人聊天。伊塔嘴最甜。”
伊塔“我唐語的不好的,豬人聽不懂的,斤哥是豬人徒弟的,師徒情深的,斤哥去”
靳若“千萬別我現在瞅著千凈就腿肚子轉筋,師父最愛吃木夏做的切膾了,木夏去”
木夏“當初可是四郎說的,與林娘子是生死搭檔,不離不棄,此事非四郎莫屬”
眾人起哄,“對對對,四郎姓花的、花一棠你去”
一串嘰里咕嚕推推搡搡,花一棠一個趔趄撲身沖了出來,斜著身子在屋頂上歪歪扭扭一溜小跑,虧得身體平衡能力驚人,竟是平安無事到了林隨安旁邊,沒摔到莫愁湖里去。
林隨安眨了眨眼,花一棠干咳一聲,整個人縮成一團坐在了屋檐上,雙手捏著扇子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距離林隨安起碼五尺遠。
林隨安看了看手里的千凈,明白了。
千凈的殺意嚇到他了,手腕一轉,收刀回鞘,撩袍坐了回去。
花一棠小心翼翼看過來一眼,又看過來一眼,又又一眼,又又又一眼表情像只被拋棄的汪汪仔,林隨安一腔怒火被他濕漉漉的眼神看得沒了脾氣。
“干嘛”
“嗯咳,那個”花一棠搓著膝蓋,“你知道的,我天生運氣好,無論走到哪里,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兇案,案子的兇手更是千奇百怪,窮兇極惡者甚多”花一棠嘆了口氣,抬頭看著漆黑的莫愁湖,“所以我從小就不喜歡讀書,夫子說,人之初性本善,我覺得,全都是啖狗屎的扯淡,人心之惡,遠比黎明前的夜更黑。”
林隨安深深吸了口氣,又嘆出一口氣。
是啊,人性的黑暗,遠超出人的想象。
“大哥說我瘋了,狠狠揍了我一頓,我就跑了。當時我就想,這世界跟狗屎一樣,活著也甚是無趣,不若尋個地方死了干凈。”
林隨安大驚,猝然扭頭。
花一棠還是那個姿勢,靜靜看著湖水,莫愁湖黑暗映在了他的眼睛里,深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