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老太太臉上忍不住帶起了笑意,又似乎看到那個少年趴在墻頭偷偷看她,可只要她一往那邊看,少年又急急忙忙的縮回去,只唯獨扒在墻上的一雙手露了馬腳。
“后來他去縣里念書,然后考到省里,又后來還去京城上了大學,那年代,也不知道有多少學生,念了書就跟家里鬧著解除婚約,說是不能接受舊時代的老式婚姻,還有一些,甚至直接在外面就跟那些進步女學生結婚了,家里的糟糠妻,連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老太太一陣嘆氣,大約她同鄉的朋友里,就有人有類似的遭遇,“我那時候還沒有過門,年紀又大,還大字不識幾個,心里也已經做好準備,沒想到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卻是給我帶了一袋子京城買的絨花。”
一想到這件事,老太太噗嗤又樂起來,那時候的交通可不像現在這么方便,從京城轉到省城,再回到老家的鄉下,路上差不多要三四天的時間,那一袋子貼身帶著的絨花,早就被擠壓得不成樣子,一團團一片片混在一起,哪還有剛買時候的精致漂亮。
那個穿著對襟中山裝的青年學生,一臉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看著捧著那袋子絨花,哭得稀里嘩啦的未婚妻,哄都不知道該怎么哄,只能結結巴巴的說“我,我,要不下次,我直接帶你去京城的集市上買那里還有可多漂亮的小玩意,你肯定會喜歡。”
沒想到,未婚妻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這青年哪里知道,她其實是喜極而泣。
再然后,兩個人成了親,她真跟著青年來了京城,在這邊安家落戶,再后來,局勢動蕩,家國淪喪,他們又輾轉去了西南,在隆隆的炮聲中相互扶持,甚至在一次空襲中,躲在防空洞里,迎來了他們第二個孩子。
后來局勢安穩了些,學校也重新搬回了京城,他們一家再次跟著大部隊北上,重新安頓小家,開始新生活,再后來,又是各種風云變幻,有些人早早沒了,也有些人很多年前就斷了音訊,所幸他們夫妻兩個始終緊緊牽著手,誰也沒有把對方丟下。
一路上,老太太就這么一直說著曾經的瑣碎事,沒有一條固定的時間線,只是想到哪就說到哪,說著說著,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雖然早就想到總會有這一天的,但是臨到跟前,誰又能坦坦蕩蕩接受呢
梅霄云一直認真開著車,眼前也不由浮現出那一幕幕時代的風云變換,還有個人的悲歡離合。
等到了醫院,他還是不放心,又把老太太送到了病房門口,那是重癥監護區,醫生護士腳下如飛,到處洋溢著悲傷和焦慮的氣氛。
即便如此,老人也揮揮手讓梅霄云早點離開,說是女兒托人已經幫她請好了護工,等一下就會過來。
“不用擔心,老婆子我這么多年都闖過去了,也不怕這一遭。”似乎剛才在車上源源不斷的講述,那些曾經的回憶再次給了她力量,老太太的精神反而比之前看上去好一點,只催促著梅霄云離開。
梅霄云到底等到護工過來才告辭,回到車上的時候才想起那兩網兜的食材,不由苦笑一聲。
東西最后到底沒送出去,梅霄云也不是一個浪費的人,干脆把這兩網兜的食材放到附近一家店里,讓員工改善伙食去了。
后來開車回到家里,他精神還有些不太好,總是忍不住的刷手機,發出去的“生日快樂”依然沒有收到回復,消息界面看起來空蕩蕩的,十分寂寞。
終于到了晚上10點多,那邊回了一句謝謝。
梅霄云的情緒瞬間振作起來,馬上又發了一句話過去
“工作終于結束了你吃了晚飯沒有”
“剛從實驗室出來,準備去路邊隨便對付點。”那邊回。
“我開車過去接你吧,正好給你下碗長壽面,畢竟是過生日,也不能太對付。”梅霄云猶豫了一下,到底沒說冰箱里還有他準備的生日蛋糕,畢竟時間太晚了,這時候吃這些對腸胃也不好。
“不用特地來接,我直接開車過來吧。”甄真回。
看著那行字,梅霄云的嘴角不知不覺就翹了起來。
他剛才還在想,要是老太太早知道注定會是一場分離,會不會后悔當初的相遇
可現在他突然明白過來了,怎么可能會后悔呢只恨不得相遇越早越好,這樣才能記住更多對方的模樣,聲音,還有那些光是想一想,就忍不住揚起嘴角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