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開始下雪了,有細小的雪花飄進來。
曜初繼續道“盧夫人說,大皇姐滿十五歲時,宗正寺就給父皇遞過奏疏,父皇只道兩個姐姐年紀相差不大,等等一起指婚。”
“四年前,二皇姐滿十五歲時,宗正寺又遞了一次,父皇又說先等一等。”曜初頓了頓“盧夫人告訴我的,就只有這些了。”
至于為何四年過去了,皇帝還在等一等,到底是忘記了,還是不想指婚,還是另有緣故,盧夫人自然不會說什么揣測圣意的話。
她是要退休出宮養老的人,江湖越老越謹慎,她可不會多說一句話。言盡于此,曜初是多半個字也問不出來了。
曜初就來問姜沃了。
之所以不直接問母后,是因為“姨母,我算過了,宗正寺遞這兩封奏疏的時候,母后已經開始臨朝聽政了,也一直在幫父皇看奏疏。她一定也是見過這兩封奏疏的。”
“我不知母后是這四年事多,也忘記了再提醒父皇兩位皇姐的指婚,還是另有緣故。我生怕冒失提起,倒是讓母后為難,故而先來問姨母。”
曜初稍微猶豫了下,到底問道“母后,是不是很厭惡蕭淑妃”
姜沃頷首。
思緒被曜初帶回了永徽初年。
如今外頭雖是冬日黃昏,然姜沃聽到曜初問起蕭淑妃的時候,忽然想起了把早產的曜初帶出宮廷的那個夏日。
永徽三年,她將曜初帶出宮來撫養,除了曜初是早產體弱外,更多是彼時后宮形勢云波詭譎的緣故。
那時候,柳奭聯合長孫太尉剛剛請皇帝立了皇長子李忠為太子。
而皇帝偏又給媚娘的孩子取名為意義不同的李弘。
那時候,王鳴珂的生母魏國夫人,為了李忠太子位的穩固,當然是很希望媚娘母子趕緊去死的。而蕭淑妃為了帝寵和兒女,也是這么想的,兩方甚至一拍即合起來。
故而當年姜沃不得不把曜初帶走當時宮里的局勢,四面都是明槍暗箭。這樣脆弱的早產的小小嬰孩,如同漂浮在一個滿是惡意的激流中。她還太小太弱了,一個輕微的閃失都經不起。
而弘兒當時也才剛滿周歲,一點兒離不得人,且媚娘當時還要與皇帝一起應對長孫太尉等朝堂事
姜沃看著從窗外飄進來的雪花其實媚娘自從回宮入局開始,從來沒有放松過一日啊。
永徽初年,朝堂上諸事頻發,謀反都成了年度保留節目。那時姜沃雖然也很累,但只要回到家中,她就是完全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區。
可宮中的媚娘并沒有一個全然安穩的所在,她日夜都要警惕,如同叢林中要護著幼崽的猞猁。
姜沃大略與曜初說了幾件蕭淑妃之事比如媚娘剛回宮不久,蕭淑妃就向皇帝狀告姜沃這位太史令與武婕妤,前朝后宮私相勾連;還曾夜里堵著門抄宮正司,砸了她與媚娘在宮正司住過多年的舊屋舍;再有就是與魏國夫人合謀為難媚娘等事
其實再具體瑣碎的,姜沃也不太清楚畢竟當時她已經離開了掖庭,帶著曜初住在了宮外。媚娘與蕭淑妃之間日日相見相處的舊怨,姜沃也并不知道許多。畢竟媚娘也不是愛訴苦的脾氣,不會天天拉著姜沃說蕭淑妃又做了什么。
但姜沃清楚媚娘的性情不與她說,不與任何人說,絕不代表媚娘忘了。
當時皇帝有個黑匣子,在里面一一記錄下跟隨長孫無忌得罪他的臣子。姜沃想,媚娘大概也有個黑匣子。
一筆不忘地記仇。
總之,永徽初那幾年,媚娘必然沒少與蕭淑妃相看兩相厭不,這樣說都輕了,應該是涉及生死之爭。
故而媚娘冊后以來,該清算的時候并沒有猶豫,立刻將蕭淑妃廢為庶人,關到了掖庭最西邊的一處獨院中,很明確說明,這輩子蕭淑妃是不要想出來了。
媚娘為人從來是有仇必報。
王皇后沒有真的對她起過加害之心,故而媚娘能容不再是皇后的王鳴珂,能讓沒了威脅的鳴珂在玉華寺安度余生,甚至還會看她的話本。而有心害媚娘,也實施過的王鳴珂生母魏國夫人柳氏,已經流放了。
姜沃清楚,若是換了蕭淑妃,哪怕她的話本寫的再精彩十倍,媚娘也絕不會放她出去悠閑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