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師徒兩人說話,與英國公囑咐姜沃還不同。
李淳風是一點兒也不婉轉也不含蓄,直接對弟子道“若依舊是二圣臨朝的朝局,英國公去后,這尚書左仆射之位你接過來也無妨。橫豎二圣都信重你。”
“但現在卻是東宮監國,皇后垂簾這尚書左仆射之位,不,不如連尚書省和吏部的官位,你都辭了算了。”
“省的夾在中間,做人眼中釘。”
姜沃慢慢喝了一口茶,無奈道“師父這說的就是賭氣話了。我若這會子退了,明槍暗箭可都對著皇后去了。”
李淳風繼續一針見血道“是,在他們的腦袋里,哪怕太子的理政本事不如皇后,但只有他是李唐正統。”
“陛下自然該謹守宗廟,傳之子孫,絕不可持國于外人。”
宗廟守得怎么樣可以再議,但一定不能給外人
姜沃頷首是啊,所以媚娘一直是站在激流之中。
畢竟站在太子身邊的,不只有東宮屬臣。
只要是太子,不管太子冕冠下具體那個人是誰,只要是正經的太子,國家禮法欽定的繼承人,就會有人愿意聚集在他的旗幟下,這就是禮法的力量。
何況太子李弘還是出了名的仁厚與克己復禮,是臣子們會很愛的仁君。是會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仁君。
而皇后,自然沒法克己復禮,因她本身代政的存在,就完全不符合禮。
故而很多朝臣打心底里覺得,確實不該皇后代政,就該太子全權監國。
比如兵部尚書郝處俊,這位是曾隨李勣大將軍討伐高句麗的有功之臣。也算是英國公之前提拔上來的人。
因有英國公舉薦其才,之前皇帝才會把他放到東宮去做太子右庶子這個重要官職。
但哪怕有這樣的履歷,也并不妨礙郝處俊持有自己的政治立場,實看不慣如今太子都監國了,還要事事受制于皇后。
“兵部尚書郝處俊。中書侍郎李義琰。”
姜沃報出了兩個名字“師父方才說,如今的朝局我若是還要做尚書左仆射,就是旁人眼中釘。”
“視我如眼中釘的人多了但官位夠高,有能力在太子跟前直言相諫,在陛下跟前說上話的,也就是這兩個人了。”
“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去東宮上諫”
廊下的風角占再次叮咚作響,姜沃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或者說,已等不及去了。”
李淳風就見茶杯裊裊熱霧之后,弟子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其實這樣也好。”
姜沃低頭望著茶葉沉沉浮浮就去東宮面前諫她吧,把精力放在攔著她做尚書左仆射上吧。
少把精力放在皇后身上。
與此同時。
東宮。
太子右庶子郝處俊正在道“尚書左仆射之位,乃宰輔中最重。請殿下思之慎之”
太子李弘瘦弱的像是一片剪影。
他眉宇間是深切悲痛說來,從前他對英國公這位太子太師,是敬畏大于親重,有時候面對他還有些緊張。
但此時太師不在了,太子才覺得,有的人真的像鎮山石一樣,只需要存在著,就讓人安心。
此時英國公一去,朝上再無人有這般資歷坐鎮東宮,為太子太師。
太子在悲痛中,也難免有些心緒彷徨,愈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