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綺在祭壇上點上三根香,跳下祭臺。
那些鬼失去了理智,竟敢無視冉綺身上的微光,接連不斷地撲向她。
冉綺左手抱著鬼嬰威懾眾鬼,右手高舉安魂鈴,按照李老太的教導,清嗓高誦:“得離于迷途,眾生不知覺,如盲見日月”
李老太與李芳芳并未跟去。
鎮上不知某處,仿佛又響起兒聲所唱的童謠,覆蓋整座小鎮。
我和奶奶去買香,一捆香里二十根。奶奶問我夠不夠,我張著嘴兒發不出聲
“芳芳”李老太直勾勾地看著在鬼群里漸行漸遠的微光,喚著。
李芳芳沉默了許久,看向李老太,終于開口:“奶奶”
這是她們百年來,第一次對彼此說話。
李老太還是直勾勾看著前方,不看她,渾濁的雙眼蓄滿淚水:“芳芳,奶奶對不起你。”
奶奶,奶奶,真愛我。可我張著嘴兒發不出聲
“我本太無中,拔領無邊際”
童謠伴隨著冉綺的誦詞,在小鎮蔓延,群鬼的嘶嚎為其作伴樂。
“奶奶以為自己能留得住你,奶奶總是以為自己能留得住你,可是你長大了孩子長大了,總是要離開的。”
李老太終于看向李芳芳,顫抖著伸出長了老人斑的手,“奶奶對不起你,讓你變成這樣子是不是很難受奶奶對不起你,奶奶該放你走的。”
我和奶奶去買香我等啊等,等啊等
“慶云開生門,祥煙塞死戶”
童謠的聲音分外詭異,冉綺那小丫頭的聲音倒顯得格外好聽了。
李芳芳腐爛出白骨的手,握住了老人的手,輕輕摩挲著,嘴角扯動。
這首童謠的起源,是鎮上的人把她當恐怖故事,唱她的。
她的尸體被帶回小鎮后,奶奶沒有將她下葬。
奶奶總相信自己能保護好她,能留下她。
于是奶奶用她的陰陽術,作了邪法,用香火供養她,讓她成了活尸。
奶奶不放心她,總把她打扮好,帶在身邊。給她梳好頭發,帶她去喝糖水,帶她去買香
可她不會說話,不會吃東西,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靈魂被困在身體里,無法離開。
只能一天一天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
那時候,每天晚上,她都看著奶奶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腐爛的身軀。
可她已經爛了,身上總是掉肉。
看著奶奶像個孩子一樣,對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充滿了慌張無措,她心里只剩下難過。
后來某一天,她看著奶奶,眼里因內里腐爛而流下血來。
奶奶慌里慌張地給她擦臉,卻怎么也擦不干凈。
最后奶奶不擦了,露出委屈又難過的神情,說芳芳啊,你又想走嗎
李芳芳無法回答。
奶奶就這樣和她對坐著,慈愛地看著她腐爛的臉一整夜。
第二天,叫人來將她下葬了。
下葬的時候,她聽見的最后一句,是奶奶說,芳芳哭了啊,我舍不得
“芳芳啊。”
此時此刻,李老太握緊李芳芳的手,對她淚眼婆娑地笑起來,道:“奶奶會放你走的,奶奶不會再讓你被困在這里的。”
“這鎮子變得奇怪之后,奶奶第一次見到你,就認出你了。你被困在這里,很難受對不對奶奶不會再讓任何東西困住你了。”
“奶奶已經準備了很久。那個小丫頭來的時候,奶奶就和她說了,說請她幫我們芳芳解脫,我們芳芳不想留在這里,她說你是她的好朋友,她會幫你的”
說著說著,小老太太聲音弱下去,近乎祈求道:“芳芳,不要怪奶奶奶奶之前就是舍不得,想不開。”
“奶奶。”李芳芳打斷老太太自言自語的愧疚,露出個微笑,眼里流出兩行血:“奶奶,謝謝你不生我的氣,我想陪你的。”
她怎么會怪奶奶,她還在怕奶奶怪她呢
她不知道要怎樣面對奶奶。
她總在想,如果她沒有離開,她就不會死,也不會讓奶奶變成別人嘴里的老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