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腐爛的鬼臉湊近許和平,近到鼻子快貼上他的鼻子,“你看好,這才是真實的我。我來自百年后,我已經是這樣了,你改變不了的。”
那張鬼臉,可怖得能把傅含星都嚇呆。
但許和平近距離地注視著她,眼眶倏然紅了。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去摸她臉上腐爛的肉,顫聲道:“疼嗎”
李芳芳怔住。
眼淚從許和平眼里不斷滾落,“對不起,我真的很沒用。”
“我不能發表我想寫的文章,我不敢說我想說的話,主編他們罵我,讓我打掃大樓,我也從不敢反抗”
“你教我如果沒法兒寫,可以把想表達的都說出來,你會聽。不管我說什么,你都聽得很認真,只有你會夸我,會贊同我。”
“主編他們罵我,你會和我罵他們。他們欺負我,你會半夜拉著我去給主編門上潑洗碗水。我爸媽去世,你會整夜陪著我我真的不知道,沒有你我要怎么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可是,我沒有能力保護你。我就看著你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這么做,還能怎么保護你。”
他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那時候,李芳芳的照片洗出來,剛準備寄出去,宛城就被占領了。
他們被困在宛城的防空洞里躲避敵軍搜查,餓了很久。
洞里起先還會哭鬧的嬰兒,都已經發不出聲音。
他們估計過了這么多天,敵軍已經放松警惕,想要在夜里逃出宛城。
就在逃跑的路上,那些士兵抓住了李芳芳。
他看著李芳芳掙扎,想要回頭去救她,卻只能被人踩在腳底。看著李芳芳不愿受辱,被那些人撒氣活活捅死。
他被打得半死,和李芳芳一起被扔進城外的尸坑。
當他醒過來,他呼吸間都滿是尸體腐臭的氣味。
他的腿被打斷了,肚子上也有傷口。
可他真是命大,他沒有死。
他在尸坑里找李芳芳,看到了死去的主編,死去的同事,死去的早餐店老板
他找了很久很久,終于看到死不瞑目的她。
他真的很沒用。
光是把她從尸坑里帶出來,都花了很長很長時間。
他真的很沒用。
扒了死人身上值錢的東西,一路杵著木棍東躲西藏,才把她送回她的家鄉。
他真的很沒用。
當他送她回家后,半死不活在土文鎮外等死時,他發現那團微弱的光。
聽它說,它能滿足他的心愿。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報仇,是想要她活過來。
那團光讓宛城陷入輪回,讓她在輪回中活著,這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但他相信,只要他幫那個東西除掉威脅它的存在,遲早有一天,它就能幫他,讓她真的活過來。
這期間,只要看著她還活得好好的,她還會笑,還會生氣,還會罵人
他就滿足了。
他不敢奢求太多。
他怕連這樣的她都看不到。
此時此刻,他近乎貪婪地看著她。
就好像,她不是面目腐爛的鬼,仍是他記憶里,那個富有生氣,他覺得很好看的姑娘。
李芳芳瞳孔顫動,喉嚨里堵了什么一樣,訓斥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輕聲道:“許和平,在我心里,你很好,很聰明。不要執著于現在的宛城,它只是你拍下的一張照片。”
“你會有來世,我會去找你。”
許和平的目光一點點從李芳芳臉上落下。
良久,他臉上滿是淚痕笑起來,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我等你。”
他用力地將她指甲尖利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