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越躺在床上,四周的帳幔色澤黯淡,很舊,原來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屋子里光線陰暗,還有一股長久不通風的霉潮氣息,外面在下雨,他能聽到雨點打在油氈布上沉悶嘈雜的聲響。
他立即摸了把臉,臉上的面具已經被摘下了。
他暗暗一驚后,隨即又沉靜下來。
這面具原本是防止被容緒的人察到自己的身份才戴的。而這里的人,看樣子住在貧民窟里,都是些販夫走卒之類,被他們看到相貌其實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問題,畢竟這些人一輩子都沒機會見到幾個達官顯貴,不可能認出他就是云家小公子。
除了這個面具掩飾身份外,他的佩劍也是另備的,使用起來雖然不如自己的佩劍那么順手,但萬一打斗中有什么閃失,也不會暴露他的身份。
云越出發前還做了一件事,他專門用皇帝賜給的布料做了件衣裳。
桓帝以往賜給過蕭暥的物品不止是錦袍玉帶,還有各色精美的布料。那些東西蕭暥根本不會用,放著也是閑置,就讓云越自己隨便取用。
其實云越作為云家小公子,什么東西沒有。以往他也從來沒有向蕭暥要過什么東西。
但這一次,他悄悄拿了一匹皇帝御賜的藏藍色暗紋面料,做了這身衣裳。
云越是個心細如針的人,他還周密調查過,這些賞賜都是桓帝口諭,沒有造冊登記,同時桓帝也會賜予其他王公大臣們,所以如果要追究,根本無跡可查。唯一能被查到的就是這些面料出自針工坊。
他在這里暗暗使了個小伎倆。
他的手指摸了摸著被割去一片的衣角,嘴角不易察覺地挑了下。
但那隱晦的笑意一閃即逝,他發現自己的指尖感覺有些麻木,腿也似乎絲毫動彈不得。
難道是因為他吸入的那陣白色的煙霧這是什么東西到現在他依舊渾身無力,四肢麻痹。
還有,現在是什么時辰了他昏迷了多久已經到了次日了嗎
那主公豈不是等不到他回去
想到這里,他不顧一切掙扎著下床,但是只稍一用勁,傷口處傳來的劇痛就像一道尖銳的閃電擊中了他,他一手攀住床沿,頓時汗如雨下,勉強沒有痛哼出聲來。
他跌回床榻上,剛才蓄的一點力已經完全耗盡了,手指微微顫抖。靠在榻上虛喘了一會兒,痛得神智迷糊間,他忽然又想起那個人。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般,他的神智忽然一線清明。
蕭暥他常年帶病,應該是非常難受的罷。只是云越從來沒見他流露過不堪忍受的神色,他是堅不可摧的,就算是吐血如崩的時候,他還能毫不在意地吐完血依舊披甲上沙場,還能全勝而歸。
想到這里他一咬牙,發了狠地掙著下了地,誰知那傷腿一碰到堅硬的地面,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錐骨抽筋般讓他身子猝不及防地一歪,摔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聽到房里的動靜,阿青趕緊進來,不滿道,“你這個人怎么就說不聽了還想走你的腿不想要了”
她嘴里不客氣地抱怨著,一手卻攙住了云越的手臂,扶他坐回床榻上,“阿公一個時辰前剛給你敷了傷藥,讓你不要亂跑。”
云越聞言,微微挑了下眉,沒有看她,幽聲道,“怕還有其他的藥罷。”
阿青聞言一噎,臉色不自然了一下,然后沒好氣道,“怕你亂跑,給你下了點迷心散,對身體沒什么影響,就是用藥后,你一天渾身都沒力氣,所以你別折騰了,走不了的。就算你出了這扇門,外面有潘壯他們幾個在,你現在這樣子,走不脫。”
云越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他的劍和短刀都已經被收繳了,現在赤手空拳,腿上又有傷,怎么可能從那幾個強壯的男人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他就是身手再好,有千般本事,現在也是使不出來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云家傲嬌的小公子第一次品嘖到受制于人的滋味,以前他跟著蕭暥,從來都沒有過那么憋屈的時刻。
他想了想,皺著細眉,一雙桃花眼微微垂斂下來,低悵道“阿青姐姐,你可否再幫我一次,放我出去罷。”
他的模樣生得清俊,如果不是整天掛著一副看不起人的刻薄樣,本是很招人喜歡的。
他咬了咬薄唇,勉強道,“求你了。”
云小公子這一輩子從來沒有低眉順目地求過人。
阿青本來就是個直爽脾氣,這會兒見他這幅楚楚盈盈的模樣,嘆了口氣,“我看你這孩子挺機靈,怎么講不通啊,你的腿怎么辦就算將來變成瘸子你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