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里的虞婉娘嗤笑一聲,站出來故意道“你可知這句話出自何處”
中年男人不屑地道“當是孔圣人孔子言,君為臣綱,妻為夫綱,皆出自論語。”
虞婉娘哦了聲,不緊不慢道“孔子這句話原本的意思為無論君臣,還是夫妻,都應當盡到自己的本分。君王守江山社稷,臣盡心盡力輔佐君王。夫養家護著妻小,妻管家理事操持家務。且不提你曲解圣人言,該當何罪。敢問君,臣,夫,若沒能盡到自己的本分,又當如何”
中年男子被噎住,大宋被金兵任意踐踏,君臣流落南方,百姓妻離子散。
他要是敢回答,人人都盡到了自己的本分,周圍的百姓得淬他,用唾沫星子就得將他淹死。
何況,南邊打不過北地,朝廷君臣一心議和。娘子們都耀武揚威到了臨安的都城,她們當如何,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張小娘子鼓起勇氣,脆生生道“男人沒本事,還要按著女人不許出頭,這不是怕丟了臉面,是歹毒了”
楊臻娘緊跟著道“可不是,扯著圣人言做大旗,也不怕圣人出來撕破你這張嘴”
“仁義禮智信,不仁不義不懂禮數規矩,又蠢,不守諾,圣人言可是讓你這般的人,生生給辱沒了”
娘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的同時,捎帶著再罵他一句。
中年男子想要辯解,插不進嘴,又無從辯起。抬起衣袖擋住臉,一轉身擠進人群中溜了。
姜醉眉含笑看著小娘子們,她們就應當是趙寰要鼓舞的“士”了。
周圍百姓哄堂大笑,紛紛嘲笑道“嘴皮不夠,臉皮倒能湊一湊。”
也有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之徒,道“姜院事,你曾是官家的妾室,又休了官家,這次到南邊,可是要握手言和了”
姜醉眉從容不迫,朗聲道“我以前曾是康王府的妾室,沒甚好隱瞞之處。我與趙氏皇室,大臣的妻女,宮女,開封的無數民女,一起被賣給了金賊抵債。這些,皆因為朝廷的無能,沒骨氣,金賊還沒打來,就嚇破了膽。我們這些無辜女子,進了金兵營寨,還沒離開開封府就已死傷無數。你們在大宋朝報上,應當看到了我們的一些遭遇,以后還會有更多金人的暴行,被刊登出來。”
大家見姜醉眉的過往被揭開,并無羞惱,反而坦率又從容。女人沾上這些事,無不藏著掖著,生怕被外人知曉后,風言風語就得殺了她們。
誰知,她們并不忌諱,坦坦蕩蕩,反倒稱得發問之人,小人之心又惡毒。
姜醉眉目光凌厲,緩緩掃過眼前的眾人,沉聲道“貴人娘子們,你們不要僥幸,以為享受著錦衣玉食,就能高枕無憂。國破時,你們會首當其沖倒大霉。其他的娘子們,你們更要提高警惕,因為你們會慘遭而亡,死得無聲無息。至于男兒們,你們也別幸災樂禍,以為落不到你們頭上。當年開封賣掉的那些人肉,你們竟然沒感到半點疼痛寧為盛世狗,不為亂世人。你們切記挺起胸脯,做個有脊梁骨的人”
熱鬧的長亭外,太陽和煦,四下雅雀無聲。
僥幸從金人手上活下來的百姓,鼻尖還縈繞著當年金人在臨安肆意屠殺,縱火燒城的血腥與焦味。
趙鼎與胡銓等官員,神色復雜,有人惆悵,有人深思,有人黯然。
他們是堅定的主站一派,可惜,趙構無論如何都不同意,朋黨爭斗激烈,迄今仍然不休不止。
姜醉眉轉過身,身后的虞婉兒立刻拿著卷軸上前。姜醉眉言笑晏晏,對趙鼎道“提到你們的官家,趙統帥也有指示。”
趙鼎聽得莫名其妙,心中直覺不妙。
虞婉兒打開卷軸,揚聲念了起來。
趙鼎僵住,他難以置信轉頭看向胡銓。見他同樣如此,一臉呆滯。
百姓轟然大笑,高呼道“昏德公,昏德侯好,父子一脈相轉,都是昏庸無德之人”
大內福寧殿。
殿內的濃烈藥味,日積月累之下,已經浸入了磚木中。再烈的太陽,也驅不散屋內,若隱若現的腐朽與陰沉。
趙構半倚靠在軟塌上,涎水流久了,沿著嘴角留下暗紅的一道痕跡。紅痕處的皮,偶有皸裂,抹了棕色藥膏。
不一會,涎水將藥膏沖散,下顎的布巾,便成了一團臟污。
趙構搭在錦被上的手,不時彈跳一下,臉也隨之抽搐。給他本就陰森森的神情,添了些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