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過了入冬,臨安依然暖洋洋,草木葳蕤。
出了宮,府里的軟轎等候在那里,見她出來忙抬了上前。張小娘子上轎后,吩咐去了城西。
窮苦百姓與送糧食米面的車馬出入時,大多都走西城門。
軟轎到了城西的糧食鋪子,張小娘子看到幾個穿著粗布衣衫的漢子,拽著手上的破麻袋,愁眉苦臉從鋪子里走了出來。
張小娘子忙下了轎,追上前叫住其中一個老漢,問道“老翁,你可是進城賣糧了賣得糧價幾何”
老漢見張小娘子穿著簡樸,以為她也準備賣糧,在打聽糧價,嘆道“比昨日又便宜了二十個大錢一石。娘子,你若是家中急著等錢花,就早些賣吧。這見天的降價,以后啊,說不定得白送了。”
田地里的莊稼已經收割,像是張小娘子以前擔憂的那樣,新糧的價錢,很快降了下來,快比往年的陳糧還要低。
張小娘子一驚,道“降得這般多”
老漢道“可不是,原本舍不得賣的,見到這個價錢,都趕緊來賣了。不然,放久了就成了陳糧,越發不值錢。咱們這些莊稼人,沒有活路嘍”
張小娘子神色沉重起來,匆匆回了府。
洪夫人理完中饋,心里念著張小娘子被罷官的事情,剛回到院子,就見她飛快跑了進來,唬得一下站起身迎上前,拉著她仔細打量,關切地道“可是出事了”
張小娘子先搖了搖頭,待氣喘勻了,抓著洪夫人的手臂,急切央求道“阿娘,糧食價錢,如今便宜得很。朝廷沒管,估計也管不了。阿娘,我們去買糧吧將錢財都拿出來,去買百姓要賣出來的糧食。付給他們正常的價錢,能買多少是多少,幫著他們解決燃眉之急,順道幫著漲漲糧食價錢。”
洪夫人聽得莫名其妙,忙攜住她去塌上坐下,揚聲喚洪娘子上茶。
“阿娘,我不吃茶。阿娘,你聽我說。”張小娘子淚水一下流了下來,哽咽著道“阿娘,我剛從糧食鋪子回來,你可知曉如今的糧價,一天比一天低。先前我就說過,糧食價錢不對勁。我去求了太后娘娘,結果都告訴阿娘了,沒用。后來我再一想,是我想得太簡單了。大糧商背后的真正東家都有誰,太后娘娘清楚得很。她管不了,自己人參與其中,也沒法管。谷賤傷農,豐年亦傷農。阿娘,我這心啊,總是難受得緊,不是因著我罷官,而是我們府上,吃穿用度,太富貴過了頭,太富貴過了頭這些潑天富貴,都是生生在喝人血,吃人肉啊”
洪夫人總算聽明白了些,洪娘子送了茶水進屋,她厲聲道“你出去守著,誰都不許靠近”
洪娘子以為出了大事,放下茶盞,慌忙到了門外,將院子里伺候的仆婦婢女支開,自己緊張守在了門口。
洪夫人倒了盞茶遞給張小娘子,見她還要拒絕,不容置疑道“你昏了頭,喝些茶水先醒醒神”
張小娘子凄然一笑,接過茶盞吃了幾口,深深吐出口氣,那雙曾經明亮的雙眸里,滿是晦澀“阿娘,我沒昏頭。伯父在南邊是頂頂富貴,他的錢財,土地,究竟從何而來,阿娘,你都知曉。他打仗,抗金賊,是立下了功勞。可這些功勞,抵不過他造成的罪孽。北地遲早得收復南邊,到那時,清河郡王府該如何自處幾千傾良田,可能繼續坦然耕種住在堪比大內皇宮的清河郡王府里,還能睡得安穩嗎阿娘,北地趙統帥一直住在前遼的皇宮里,迄今未擴建過,更未曾大肆修繕”
洪夫人的臉色也變了,苦笑道“我雖掌管著中饋,不過是些吃穿用度人情往來,能有幾個大錢。公家大錢都在你大伯手上,管事賬房我也支使不動。清河郡王府沒做糧食買賣,又擁有良田千傾,最不缺的就是糧食,應當往外賣糧才對。拿著錢財去買糧,太過打人眼。一不留心,還要給那些對付青河請郡王的人手上留有把柄。何況,斷人財路,等于殺人父母,我如何敢出這個頭”
張小娘子道“阿娘,我知道,早就想到了這些。無論結局如何,幫著了一人,就當是贖了一份罪孽,以后北地清算時,也能念著這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