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男子本能地知道,一間牢房,連續兩天死人這事兒不是很好。
他讓祝纓去檢視老胡,就是心里隱約有點預感,覺得老胡是出了事故,推個傻小子頂缸。到時候一說,就是這小子是最后一個檢視老胡的人,挨打也是傻小子先挨。
祝纓這兩天的表現就像是一個才聽了許多街上大媽的“學精點兒,別人問你什么都別答應了,有人賣東西給你你先問問價,都要給它還個價”的經驗,張口就是“多少錢”的傻小子。用來頂缸最合適了。
他冷著臉也是想先詐唬祝纓一下,一個小子,能見過多少世面拿捏起來容易的。
沒想到卻聽到了這樣一句回答。
這話說得就很傻人都死了,說什么衣服、被子、草墊子
斯文男子正要再嚇她一下,獄卒來把老胡的尸身抬出去給仵作尸檢的人又進來了。
祝纓又站到了角落里。
祝纓也不擔心,尸檢也查不到她的身上,她依舊照著自己的規劃把自己的鋪位給收拾好。現在這里的鋪位依次是,老馬、精瘦的男子一郎、她、斯文男子。斯文男子排在最末,鋪旁邊就是馬桶。
老馬看了她一眼,對她點了下頭,她也對老馬點點頭。
尸身抬走,也是個“筷子從眼睛穿進了腦子里,人死了”的結論。大獄里死人是太常見了,潘寶這樣的“意外”都不是什么稀奇,這里還會有霸道的犯人整死軟弱的犯人、仇人進牢里來弄死夙敵之類。老胡不是什么軟弱的犯人,他的仇人就海了去了,獄卒想查也沒得查索性就不管了。
就說大獄對犯人的這個待遇不見日光、一天兩菜雜菜豆子粥、春夏秋冬一條被子、亂七八糟的疾疫時不時死個把人簡直太正常了,不死才是不正常呢。
只是這一回有一點不一樣,幾個獄卒和牢頭商議了一下,都覺得“連著死了兩個都是筷子插死的,不太對。要怎么弄明白了才好。”
“我是牢頭又不是青天人家多少俸祿我才拿幾個錢”
“害你們都不愿意說,我就說出來好了,不就是怕少尹追究么”
獄卒這個差使才有幾個餉吃不飽、餓不死罷了。能跟犯人勒索點好處,補貼補貼家用就是極限了,克扣犯人的口糧、用犯人賺錢的大頭都是上頭拿的。他們也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把一切弄得明明白白本就不是他們的職責。
然而不幸來了個少尹,這貨不知道是讀書讀傻了還是別有所圖,竟然真的管起這些事情來了。如果沒有少尹多事,他們連牢房里的稈秸都不想弄光席就光席,蘆席壞了就壞了賊皮,還要供著不成死就死了那是報應下輩子投個好胎,坐牢也能混個單間,還能叫酒食女妓進來。
連著死兩個人,少尹那里恐怕是要有個說法的,至少有個引子。一個潘寶,死了有理由還有痕跡,再來一個老胡,就怕少尹多問吶到時候問咱們一個玩忽職守,打上一十板子,找誰說理去
牢頭將幾個獄卒叫到了總柵外面,低聲問“不是叫你們不再發筷子給他們的么怎么又出事兒了”
獄卒們心里叫了八百聲晦氣,也只能說“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不再給這些賊皮發筷子了”他們不怕犯人死,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擔心的就怕上頭找茬兒。牢頭這個茬兒找得角度新穎,讓他們十分不滿還有這樣挑剔的
有人大著膽子說了一句“他就是孝子賢孫伺候著,也沒有千年萬歲紅毛綠龜的死就死了”
被牢頭啐了一口“呸我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紅毛綠龜,是死是死我只要能在少尹那里過關去給我找個說法兒過來”潘寶的死,意外的證據十足。老胡這兒得弄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獄卒們只得自認倒霉,將這間囚室的人嚇上一嚇,審上一審。
獄卒用嚴厲的目光掃射著這間囚牢里的犯人“說怎么回事”
斯文男子就是這間囚室的舌頭,忙說“都是意外,意外這牢里怎么能不死人呢這地方陰氣重,興許就是冤鬼索命報仇來了。”
“是嗎你們見到鬼了嗎”獄卒嚴厲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