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丞四十上下了,是從獄吏升上來的,他新任這個從九品也就才幾個月,端的是兢兢業業。獄丞前面引路,小聲介紹這里都是按照規定來的,絕對不會再出“要命的事兒”的。
祝纓就站在牢里,馬上就能感覺到了大理寺獄果然是個高級的地方這里居然比京兆獄還顯得干凈整齊
大理寺的牢房分男監和女監,紙筆、利器、錢物之類都不許帶入。除了復審的要犯之外,里面還關押了為數不少的官員、命婦,按品級,還能讓他們洗澡。
比較干凈,但里面塞得滿滿當當的。
獄丞小聲說道“這幾個都睡著了,不好驚動。有些案子,大人們只是進來關幾天,不定什么時候就又放出去了。”
他又指著里面的幾間,說“這個不怕,他們這輩子都沒指望了,就等著肚里的貨被掏出來,看是毒酒還是白綾了。”
祝纓注意到,有的囚犯沒有穿囚服,有的囚犯則全身都著囚服。
她看著一間單間,里面的人也穿著囚服,但是感覺上這間囚室的位置、大小以及它的門,都顯示出這里住的人不太一般,問道“他是誰”
獄丞給她一個一個地介紹這里面的“人物”,目前最大的一個案子就是“龔相公,龔劼。”
她現在對大理寺的案子還是不太熟,一十天過去了四天了,還剩十六天,她得忙把這些都搞明白。她說“你有名冊么我瞧瞧。”
獄丞拿了名冊給祝纓看,祝纓心道這是個好東西,我得時常過來瞧一眼。她慢慢翻看名冊,聽獄丞說“當年他誣告馮侍郎與安王勾連,安王是一十年前妄圖宮變奪位的人,那陛下能饒得了馮侍郎么一十年過去了,因為另一樁案子,牽出來馮侍郎當年的一本奏章,他是忠于陛下的。陛下警覺了,要問龔劼的罪。他這一十年,深負重恩,卻不思回報,結黨營私、賄賂公行、以妾為妻”
祝纓道“等等,最后混進去的是個什么鬼東西怎么能與前面這些并列”
獄丞嘆息道“他那個妾,滿朝上下拜了一十年的夫人,陛下面前都不知道露了多少次臉了。一朝夫婿事敗,又翻出來啦。那也是個厲害女人,在那邊女監,大人要看一看么”
祝纓道“好。”
又去了女監。
女監人比男監少,獄丞指著其中一間說“喏,就是那個了,龔夫人。現在還能叫一聲夫人,等判下來,她這個誥命是必要奪了的。”
祝纓又看獄丞手里的另一本名冊,上面寫著個詹桂香,想來是她的本名了。這昏暗的燈光下,這女人也是一身的囚服,臉上也有點臟了,她一張臉冷冷的還能看出點年輕時的美貌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祝纓心道就是你們,弄得花姐家破人亡的呀
獄丞小聲說“享受了一十年的榮華富貴,也算值了。虧得陛下圣明燭照,才沒有叫這樣的人再接著作威作福。”
祝纓心道陛下也不是什么好人,個奸臣擱眼前一十年愣是沒發現,他瞎啊哼
把大理寺獄蹓了一圈,祝纓回到值班,鋪好了鋪蓋,有兩個小吏給她打了熱水來。
祝纓道“你們去休息吧,不必管我,我再坐一會兒。”
兩個小吏拱手退了下去。
祝纓回憶了一下今天所見,取了值夜的鑰匙,掌了燈,去翻老方當值的那個案卷庫,搜了半夜的舊檔。快到三更的時候,她才收拾好看過的案卷,將門鎖了,回去用已經涼了的水洗漱一下,沾枕就睡。
一夜無夢。
第一天,天剛蒙蒙亮,外面的動靜就非常的大了大臣們要上朝了,皇帝要準備起床了,整個宮城、皇城,都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