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積年的老吏,在大理寺里見得多了,過年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說“這皇城里,各部都有留守的呢,混個眼熟也是好的。指望一次年夜飯就成莫逆之交是不成的,有個引子以后相交倒是可以的。”
祝纓有點感興趣地問“他們也愿意么”
“這會兒人少,都想說個話。你平時搭個話,還要找個理由,今天這日子就是現成的理由。小祝大人你只靠自己,累吶。”
老黃好些個話不好說,鄭大人當然是個好人,但是人嘛,多個朋友多條路,總不是壞事。太為一個上峰拼命,上峰有良心還好,上峰良心但凡有一點兒欠缺,一把掐斷了線,你就是個斷了線的風箏。祝纓這個官兒,還是有點兒像犟小孩子,太單純了叫人怪不忍心的。
老黃低聲道“好些個人的用處呀,除了本事,還有朋友。”
他也只能說這么多了。
祝纓道“哎,那好哎”
她正好帶了好些吃的,叫來老關老黃“揀你們想吃的留兩盤子,旁的咱們再擺桌。”又讓把豬蹄分出十個給獄卒那邊,再送過去半個豬頭。老黃和老關也沒有選整桌席面上的菜,都說有豬蹄豬頭和羊湯就夠好了。
祝纓就把這三樣都留給他們“你們要是有相熟當值的,也與他們一處吃熱的去。”
半下午的時候,老黃提醒祝纓“得搶他們前頭邀過來,不然,旁的地方也有手腳快的人。”
好在這回當值的人里,手腳快的并不太多,各處當值的人里,也有不得志受排擠才安排這一天的,也有是因為春風得意被上官“保護”讓他多受點累來消一消同僚心中不滿的。祝纓一邀,原本不太愿意過來的人也過來了。
大理寺雖然比較重要的,但是祝纓是個明法科考過來的,比人家明經、進士差著行市。再有一些蔭官,不說誰瞧不上誰吧,本來出身不太一樣的就不是很容易聚到一處。
也就是年假的時候大家都冷清得慌,祝纓這邊老黃和老關四處跑跑,竟真的給祝纓湊了個局出來。祝纓原本只想跟大理寺這些當值的小吏們一道過個年,彼此日后也好有些照應。不意老黃給她攢了個局
來的有太常的、鴻臚的、禮部的、戶部的等等,也有蔭官,也有科考,有老有少,還有由吏而升做官的,除了宿衛的宰相、起草詔書的舍人翰林等人,能請的大概都請到了。禁軍的不敢過來,祝纓把那一整個大豬頭送給了李校尉,李校尉又派人送了兩只雞來添菜。大理寺這個除夕可熱鬧極了
來的雖都是與祝纓官階差不多的人,卻也都是朝廷中樞各衙司的中堅。祝纓一一與這些人見禮,眾人見她年紀小,生得不說頂俊也是長得很順眼,禮貌也周到,難得是她竟是有準備的,是有一整桌酒席的。
祝纓道“當值,不敢準備酒,還請見諒。我頭獨個兒在宮里過節,還請諸位海涵。”
眾人都說“小祝周到。”
又公推了吏部一位員外郎田羆坐上座,因為他的年紀最大,田羆還要推辭,就被眾人按到了上座。田羆道“小祝是主人,你們怎么這樣了”
祝纓笑嘻嘻地道“我是當值的人,該你坐的。”她品出了一點味道,怎么說呢吏部。就算年紀不是最大的,估計也會被推到這上面來坐著。
各人按年紀序個齒,除了祝纓是“主人”坐田羆下手,其他人是敘了年齒坐的。坐下了,以茶代酒,就有人說“小祝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祝纓道“大家伙兒今天能在這兒一處吃席,都已經比旁人都強了”
宮城內外都有放煙火的,他們這群人也就不怕冷,命把桌子搬到廊下,高高的殿臺上,看著漫天的煙火,又有各部同僚一道吃年夜飯。平日里一些花花腸子也都略收了一收,竟都拿出幾分真誠來了。
老黃也不居功,與老關把席面收拾好,祝纓說“我們這兒有席,你們也忙了一天了,把我的份飯也拿去分了吃吧。”
各部同僚也都說“不用你們管我們,我們自吃,只叫一個人管著灶下的火,冷了再熱。旁人也吃去。我們的份飯也都不用,你們也辛苦了,拿去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