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大臣都知道康熙的心結,這么多年一直沒有人言語,此刻被攤丁入畝引發出來,都只有嘆氣和惋惜。
安靜中,康熙雙手一擺,說道“你們說的這些,都是問題,但不是主要問題。人生七十古來稀,朕已經是要過六十大壽的人了,趁著還有精力,給天下老百姓做點兒好事。”說至此,他緩緩起身,在油亮晶瑩的金磚地下漫步,時而踱至群臣中間,時而繞座徘徊,“為什么要發這個詔諭并不因國庫沒銀子,也不是因為朕要整頓吏治等等。朕幾次南巡,時而也微服出去走走,老百姓過得太苦了以蘇杭之地,說是天堂,賣兒鬻女者有之,棄田逃荒者有之,食蕨根吃觀音土者有之。民為國之本,朕天天念著藏富于民,每次災情出來每次南巡免稅,為什么還有這樣的情況防民之變甚于防川,朕焉得無動于衷”
“所以要改革稅法”康熙的血涌到臉上,漲得通紅,“朕征一兩銀子,下頭一群官員小吏就敢索一兩火耗,征到庫里又被挪借出去。整得百姓走投無路,朝廷仍是個虧空、虧空、虧空朕曾經想過那么朕免了賦,索性不要了,或者就奪了他們巧取豪奪的名目上智與下愚不移,真是孔圣人說的圣人說老百姓就該這么貧困賣兒賣女也活不下去朕活了這么大歲數,第一次聽見如此高論”
此刻大殿里死寂得掉一根針都聽得見,只有康熙的青緞龍紋皇靴踏踏作響,許久,才聽康熙嘆息一聲道“可是這樣,朕就是三歲孩子置氣了。保家衛國的將士們要軍餉,各地方勞作的匠人們要薪水,各學院的老師孩子們要教學讀書都要銀子。當然,也因為國家鼎盛,沒有動刀動槍的事,這樣大事能做得起。”
“這次朕離京巡視,留守北京的太子辦事很細心,諸多政務處置得都好,朕心里很受用。”看一眼老實地坐著擬圣旨的李光地,康熙徐徐將老劉的案子扼要說了,又道“這件事瞞不住,皇阿哥們體貼朕,要瞞著朕,朕知道。可朕需要知道,諸位也需要知道。雍親王和十三貝子輔佐太子除掉了這一賊人,理所當然要賞,著即傳旨戶部,胤禛食雙親王俸,胤祥食雙貝勒俸”
站在近前的四爺萬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在滿朝文武跟前這樣表彰自己,只是他一顆心早已平靜如水,聽到胤祥興奮地喊“汗阿瑪四哥歡喜的呆住了”趕緊快速運功,白皙臉一下子漲得血紅激動,上前一步一撩袍子跪下來,陳情道“謝汗阿瑪恩兒臣和十三弟做分內事受此重賞,心里難安,求汗阿瑪”
“難得的就是切實做分內事。”康熙仰著臉悵望殿外,“老四幼年時朕看有點頑皮,近十幾年來讀書有成,修身養性修德,做事穩健干練,知體循禮。很好。”
四爺好似又聽到上輩子那個“喜怒不定”的評語,俊臉上一緊,忙討饒地說道“這全是汗阿瑪教導之功兒臣幼年確有頑皮,只是汗阿瑪,這里是太和殿,求汗阿瑪從史書中和起居檔中撤出這一考語,兒臣情愿不要雙親王俸”
咳咳,康熙自己咳嗽了起來,聽著其他大臣忍禁不住的笑聲,這般嚴肅的情景被他一句話鬧得哭笑不得。當下摸著保養得宜的胡子微微一笑,點頭道“你這小子就是講究多。好吧,就依著你。”
眼里含笑看向史官“剛朕的那句話別記下來,免得影響你們四爺在歷史上的形象。”
噗哈哈哈哈四爺摸著鼻子站起來,聽著大膽的臣工們捂嘴抖著肩膀地笑著。兄弟中尤其胤俄笑得最大聲兒。坐在大殿一邊角落小桌上,嚴肅刻板的中年史官也是一樂,放下毛筆欠身道“遵皇上命令。”
一個大殿因為這件事一打岔,氣氛都輕松起來,人人臉上露出來笑兒。
胤禩胤禟胤俄三個人并肩站著,聽了這番話,胤禩跟著眾人淡淡一笑。胤禟見太子掏手絹擦鼻子,心里冷笑推搡胤俄,胤俄卻微睨著眼看老三、老七、老十一等兄弟。老三、老七、老十一都是面無表情,頭豎得老高直挺挺站著,都想著自己多年辦差,“分內”的事做得也不含糊,也曾多次奏諭獎慰,如今卻在大朝會上獨獨表揚四弟四哥,心里對四弟四哥服氣,卻也不是滋味兒,“老四老十三輔佐太子”太子就是這樣尊貴處處要維護幾個人只不敢吱聲。正自意馬心猿地想著心事,康熙突然拔高了嗓子
“老劉一個無官無職的人,如何能做下那么多大事,這是為什么你們誰能回答”
“他建了冊子,大家都怕他揭短,壞了前程,是不是”
“諸臣工”康熙剛剛聽著那些言論就已經動了真火,此刻看著這一大片啞口無言的臣子,覺得人人無恥,個個面目可憎,眼中閃著憤怒的火光,惡狠狠道“朕知道,這是幾十年的老事情了,很多人已經退休已經去世了但你們今天站在這里,朕就問你們。請爾等午夜捫心自問,真的以公心對朝廷對天下,公心私心,可有多少私心若你們能檢點一點點,那類似姓劉的賊人有什么東西可記又何能要挾于你”
眾人早被康熙這番聲色俱厲的訓斥嚇得心里打鼓,下餃子一般都跪了下來,背若芒刺地跪著不動,看也不敢看康熙一眼。許久,抬起頭來時,康熙已經去了。
太子愣愣地看著康熙起身離開的龍椅。全天下做工最講究、裝飾最華貴、等級最高、雕鏤最精美的明黃寶座,孤單地坐落在大殿中央七層臺階的高臺上,后方擺設著七扇雕有云龍紋的髹金漆大屏風。椅圈上共有十三條金龍纏繞,透雕雙龍戲珠,滿髹金漆。靠近寶座的六根明柱和梁、枋上的群龍彩畫,全用瀝粉貼金。寶座上方的蟠龍銜珠藻井,也統統罩以金漆,更顯出“金鑾寶殿”的華貴氣氛,足以見坐上這個寶座的人是何等的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