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愣住在原地。
一般孩子的安全感都來自父親,尤其女孩子,在家靠父親,出門靠夫婿,內心深處的夫婿人選,都是父親那樣的。三格格卻說,找他四叔那樣的。她的內心里,能給她安全感的人,能保護她的人,是她的四叔,不是她的阿瑪。突然的明悟,要太子妃心里一股酸酸澀澀的名叫愧疚的苦水流淌,隨著嘴角揚起的譏諷,漸漸歸于平靜。
這個時代,大多數父親教導男孩子們,在女孩子們的成長中卻是缺席的。可是女兒和她的堂姐妹們很幸運,遇到了一個疼愛她們的雍親王,彌補了這份可能會伴隨終生的遺憾和失落。
太子妃慢慢地伸手,重新拿起來書本,專注地翻看著。這是十阿哥胤俄要人最近排演的法國戲劇可愛的女才子,莫里哀大師的文筆非常好。而沉浸在書籍里的世界,是她這兩年心境平和的法寶。
第二天端午節,乾清宮早朝會。康熙聽完朝臣們的上奏,一身江綢面青白家常長袍,腰上掛著一個外繡蜈蚣、蝎子、蛇、蟾蜍、壁虎等五毒圖案的節日五毒袋,在香煙繚繞的百合銅鼎旁踱著,說道“朕想頒發明詔,把天下省份分成三份,輪流蠲免全年賦稅一次,想聽聽你們怎么說。”
“汗阿瑪,”太子震驚于康熙居然還要再次免稅,還是全國一躬身賠笑道,“這是善舉,兒臣原無意見。但是戶部庫銀情形,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余也不能的。”萬一今年就出來大災荒、準格兒就動兵那。“兒臣想,好事慢慢來,是否遲幾年再辦好些”
四爺忙道“汗阿瑪,兒臣辦戶部的差有幾年,那里的底子兒臣心里有數的。這兩年莊稼長得好,各地糧倉有糧食,國庫也有銀子。但怕就怕出來要大用銀子的事情。”康熙俯首想了想,又問李光地“你看呢”
李光地看上去真的是有病,臉色蒼白,寬大的袍服掛在身上越顯得又高又瘦,輕咳一聲道“奴才想著,全國免賦是件極大的好事,歷朝歷代從沒有過的大舉。然而一旦朝廷有事,國庫沒銀子或者銀子不夠,善后萬分不易。”
馬齊皺著眉一直在想,他也覺得李光地說的有道理,思量許久才道“三年似乎太促了些。奴才以為,將天下三十五省份分成六份,六年。皇上自康熙二十九年以來,蠲免搖賦銀兩總計下來一千五百四十三兆。大清的稅賦目前已經很輕的了。臣等明白皇上仁慈,百姓也定然明白皇上的拳拳愛民之心。”
這確是老成謀國之言,連康熙也不自禁點頭。
陳廷敬站在馬齊和李光地身邊,一直沉默,此刻突然道“啟奏皇上,臣想起來一件事,戶部建議趁著這兩年收成好,將各地方的糧庫都填滿。為了防止一些地方糧食多了價格太低,農戶們賣了吃大虧,不賣吃不完,又提議有朝廷統一價格收購糧食。臣本來擔心朝廷收來這么多糧食怎么辦,聽到皇上的話,有了主意。這些糧食,正好給免稅時期應急。”
“很好,就是這樣。馬齊擬一道明發圣旨,發到全國三十六個省份,都說皇權不下縣。這次圣旨要下達到縣城以下。”康熙端坐在乾清宮的龍椅上,臉上卻不見高興,和老天爺一樣陰沉沉的滴水,“諸位臣工都好生操辦,六年之內,全國普免錢糧一次。”
“汗阿瑪”太子還要再次勸說。“朝廷去年有兩個地方免稅,一年稅收是兩千五百萬兩銀子。若全國普免一次,達到三千萬兩銀子。”
康熙擺擺手“朕八齡踐祚之初,太皇太后問朕何所欲朕對臣無他欲,惟愿天下治安,生民樂業,共享太平之福而已。迄今五十年矣。每思民為邦本,勤恤為先,政在養民,蠲租為急。
數十年以來,除水旱災傷,例應豁免外,其直省錢糧,次第通蠲一年,屢經舉行;更有一年鐲及數省,一省連蠲數年者。前后蠲除之數,據戶部奏稱共計已逾萬萬。朕每歲供御所需,概從儉約,各項奏銷浮冒,亦漸次清厘,外無師旅餉饋之煩,內無工役興作之費,因以歷年節省之儲蓄,為頻歲渙解之恩膏。朕之蠲免屢行,而無國計不足之慮,亦恃此經籌之有素也。”
這是對他即位五十一年作的深刻的總結。康熙也認識到“盛世里民生未盡殷阜”,為解除這一部分百姓的隱憂,他決定自明年即康熙五十二年為始,在六年之內,全國地丁錢糧“通免一輪”。他很清楚,千古來說,實為空前之舉。但他充分地估計了大清形勢,根據國用充足,財政富裕而采取的一項重大決策,連同新生人丁三十年不加賦的決定,表明康熙對大清國的目前及前途都充滿了信心,也是大清朝國力財力無比強大的展示。
“朕若說朝廷下發銀子,這銀子不知道到了誰的手里。朕就來一次千古未有的,全國普免一次稅賦。要大清國的老百姓,真真正正、體體面面、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朕的心意,朝廷的大義,盛世的惠澤。”
康熙的話響在乾清宮大殿里,久久盤旋在空中。不多時,宏偉壯麗的宮殿里響起來一陣歌頌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稍稍滿意,臉色緩和,望著下方的兒子們,穩穩地坐到龍椅上,臉上還有了笑模樣,道“這次老四監國,辦事很好。大清的學院要積極地辦。一個國子監不夠,再建幾個類似國子監的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