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張良驀地一僵。
不是錯覺,斜對角有一道視線穿透人群落在了他身上。
對方是高個大漢,著裝樸素。乍一看隱沒于人群,但對上那雙眼睛后,忽而壓力如泰山壓頂。
是嬴政
張良背脊發涼,這種眼神意味著自己被認出來了。
怎么就立刻被認出來了呢
按理說始皇帝從沒有見過他的正臉,至多通過別人的口述或看過畫像而已。他搞刺殺時是蒙面,嬴政總不能透過面罩瞧得清楚吧
這會不可避免再次想起刺殺當日的博浪沙。
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冒出的仙跡著實不符合常理。由彼及此,嬴政有特殊觀相術也實屬正常
張良腦子有點亂,他無法不多想,他親歷了奇異現場。此時,更是宛如被猛禽盯上的野兔,深知今日怕是兇多吉少。
很快就有侍衛來到了,將張良“請”到招賢館的后院喝杯水。
清靜小院,鳥語花香。
室內,一條木案,兩張席墊,侍衛立于后側。
嬴政先行坐下,不急不緩地說,“你也別站著了。”
張良身體僵硬,慢一拍在木案另一側坐下。
他保持著不能更標準的正襟危坐姿勢,一時間卻不敢直視對面的人。
曾經,他從不畏懼始皇帝。敢于散盡家財,抱著死也無妨的想法,千里迢迢去搞刺殺。
如今,相對而坐。
明明對方沒有喊打喊殺,那些侍衛的佩劍也都在劍鞘之中,但莫名的惶恐涌上心頭。
張良清楚自己是后悔了。
不是因為逃亡被抓會命不久矣,而是發現此生走到盡頭時一事無成。
他承認了大秦統一六國的合理性,承認了嬴政有著遠超韓王的能力,就是否定了過去自己的理想與堅持。
人生目標出了錯,刺殺變得非常可笑。
大罪已犯,他才發現比起讓嬴政死,更希望是能參與到建設偉大的王朝之中。
氣氛異常古怪。
一條木案,劃出兩個世界。
嬴政神色平靜,還有幾分閑適聽窗外鳥鳴。
張良目光越垂越低,強忍著不讓沮喪情緒外泄。
沉默彌漫了許久,久到讓一個人覺得窒息。
嬴政忽然開口“聽說過趙高嗎他曾經犯下死罪,朕特赦于他活命且繼續做中書令。謀逆是死罪,但非絕無一線生機。大秦廣納各方賢能,若有匡扶天下的不世之才,又能大徹大悟地忠于大秦,朕未嘗不可法外容情。”
張良倏然抬頭,此言仿如仙音,甚至比博浪沙當日聽到的仙諭更加震懾人心。
此刻再看嬴政,其形貌不怒自威,目光深不可測。韓國王族與之相比,就是螢火與太陽爭輝。
其實,嬴政對待六國遺民足夠寬容了。
公諸天下的文書所言是真,始皇帝沒有沒收六國貴族的所有家財,希望是六國歸心共建大秦。偏偏,叛亂之人以此做了禍亂天下的本錢。
嬴政“當下只余一問。張良,你可有讓朕法外開恩的本領”
沒有本事的話,也不必刀下留人,就是這么現實。
張良下意識地摸向袖子,其中藏著他寫的帛書。
自從刺殺失敗開始大逃亡,他在途中斷斷續續寫下了一卷治國策。
說官吏架構,說軍功利弊,說開疆拓土與休養生息的同時進展,也說不可再分封六國舊人。
祖上五代為相,他自幼耳濡目染習得一二,但也知未曾躬體力行,見識終是不足。
此卷帛書為誰而作又希望誰能批判地接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