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還算明亮,夜風和緩,寂靜的村落中,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下午要搶走阿寶兒那個人,是阿寶兒的爹”江采霜率先問道。
余三娘“嗯”了一聲。
“你們已經分開了”
“他早就把我休了。頭幾年我嫁到他們李家,勤勤懇懇侍奉公婆,操持一大家子,自認沒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可是我婆子娘脾氣不好,時常攛掇李秀打我,說是媳婦兒越打越聽話。李秀是個耳根子軟的,久而久之就養成了習慣,在外面丟了面子打我,賭錢賭輸了也打我。”
“這些我本來都忍著,直到后來有了阿寶兒,公婆見阿寶兒是個女娃,便一直同我說養她不值當,長大了也是別家的人,讓我早早把她賣了,還能給家里多添點吃的。我自是不愿意,那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們不疼,我心里疼。”
“有一回我下地干活,回到家一看,阿寶兒不見了,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婆子娘還笑嘻嘻地跟我說,明天給我幾個銅板,去集市上割一斤肉吃。我一把揮開她的手,哭著喊著找了阿寶兒一夜,最后在別家莊子把阿寶兒接回來了。那天走了一夜,草鞋走爛了,腳底都磨得凈是血泡。”
余三娘對于當年這件事,時至今日仍記憶猶新。
那種被人從身上生生割下一塊肉的感受,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會忘記。
“從那日起,我不管去哪兒,都帶著阿寶兒。我下地干活,也拿個筐把阿寶兒裝進去,背在身上。”
“地里大太陽烈,曬得人掉皮,我就把阿寶兒放在陰涼的樹下。后來阿寶兒長大一點,我怕她亂跑走丟,就只能拿個繩子把她拴在樹下,讓她自己在那薅草,玩泥。”說到這里,余三娘哽了喉嚨。
那是她的親孩兒,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她哪里舍得把孩子像小狗似的綁在樹下。
把阿寶兒放在家里,她不能放心。帶在身邊,也因為忙于農活,沒辦法妥善照顧。
在心里頭,余三娘總覺得虧欠阿寶兒,甚至覺得是因為自己沒把她照顧好,所以阿寶兒才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明醒。
“那李秀就是個沒良心的,在家的時候,不給阿寶兒飯吃,只讓我們娘倆喝面湯,想著法把阿寶兒送走。有天他喝醉了酒,又來打罵我,他說要是不把阿寶兒賣了,就把我休了,我婆子娘在旁邊幫腔,最后李秀一狠心,真請來長輩給我寫了休書,我就回了娘家。”
江采霜沉吟片刻,問道“他今日來找你們,是想把阿寶兒帶走”
“他還是不死心,想把阿寶兒賣給員外家當丫頭。阿寶兒連話都不會說,我哪放心她去人家家里做活萬一讓人欺負了咋辦”余三娘祈求道,“貴人,我求求你了,能不能幫幫我們”
“你盡管開口,只要是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幫。”
“不管阿寶兒能不能治好,我都認了,但是阿寶兒不能讓她爹帶走,讓她爹帶走,她就沒命了。我就想給我的孩兒一條活路,咋就這么難吶。”余三娘眼里含淚地哀嘆起來,語聲凄切。
這些話她壓在心里憋了太久,所以今天一有機會,便忍不住同江采霜訴說起來。
從頭到尾,余三娘所求的只有一件事讓阿寶兒活下去。
但這么簡單的一件事,卻要她拼了命才能達到。
里間,看似已經睡著的阿寶兒,手指頭輕輕動了動。
江采霜一口應下,“你放心,我回去就派人教訓李秀,如果他還是死不悔改,就抓他進大牢里好好想一想”
此等軟弱無能,只會欺負妻女的人,打他板子都是輕的。
臨走前,江采霜又問余三娘,包袱里的內臟的去向。
這次余三娘終于肯透露一點消息,“七月半那天晚上,我抱著阿寶兒回家,路上包袱不小心掉了。”
“掉了”
“進胡同的時候,有狗一直追我們,我著急帶阿寶兒回家,包袱就是在那個時候掉的。第二天早上,我再回去,就只剩個包袱皮了。我怕人發現,把包袱皮埋到了大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