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將進入2單元板樓的時候,贏舟的余光瞥見,有一扇窗戶的燈光亮了起來。
是冷淡的白光,很突兀,因為拉著窗簾,光線朦朦朧朧的一團。
光線亮起的位置,是1單元的606號。
周愷自從入贅冥婚后,和枉死的這位新娘,素來相敬如賓。
他來這個家,第一個見到的是丈母娘,第二個人,才是這位新娘。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新娘的時候。
對方穿著繁瑣的紅色婚服,手腕上是沉甸甸的金鐲子,頭頂的紅蓋頭半遮著臉,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唇色血紅。
一條細長的鎖鏈,銬在金鐲子上。鎖鏈的另一端,緊緊鎖在床腳的某處。
新娘姓桂,名梔子。桂梔子,很像外國人的名字。
面容模糊的丈母娘裂開嘴笑著,用拐杖頂著他的后腰“快去。新婚之夜要圓房。阿媽在這里守著你們。趕緊。早點生個孫子,我對老桂家也就有交代了。”
繁育一個冠以自己姓名的后代,到底算什么交代呢,又是在給誰交代。
周愷不明白。只是周圍人好像都是這么做的,不這么做的人,往往會被圍剿。
如果是男性,打哈哈也就過去了;如果是女性,大多都會變成需要被送到絞刑架上的女巫。這是平靜生活里的樂趣,其他人看著她眼神都在放光。
所以桂梔子要逃。
她去了國外讀研,又讀了博。每年過節,媽媽都會打幾十個電話,從一開始好言相勸,到最后破口大罵。
桂梔子總是沉默的承受著這一切。
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不是喜歡讀書,又恰好有點讀書的天賦,她會成為自己母親的翻版。她試圖去理解她,愛她。而她的母親總是愛著自己的丈夫,愛著不存在的兒子,甚至愛著自己的女婿。
母親貧瘠人生里的唯一驕傲,是培育出了一個人人夸獎的女兒。她絕對不允許這個女兒離開自己的掌控,獨自飛行。
最后,桂梔子是被母親的病危通知騙回來的。
在老家的姑姑這么說,表哥也這么說。她慌慌張張地定了機票。下了飛機,坐高鐵,又乘大巴,終于回到了闊別多日的家鄉。門一關,手機一砸,周圍人的圍剿成功了。
遠在國外的女朋友嘗試過報警。那時候網絡還不怎么發達,她不會中文,找了桂梔子留學時的朋友,向國內的警察報了警。
桂梔子沒事,也沒有被拐賣。她只是被自己的母親關在了家里,這怎么能算綁架呢
她的母親為她找了兩次丈夫。
第一
次是還活著的時候。這位丈夫似乎是網上尋來的,
他跟母親說自己是做生意的大老板。母親說不用結婚,
她女兒雖然不算漂亮,但是國外名校博士,只要對方給點彩禮就行,生孩子也不要他養,姓名隨母姓。
第二次是在死后。
丈母娘陰沉沉地說著“快上啊是要我去把房東叫來嗎”
她的態度,就像是看待兩只需要配種的家畜。
丈母娘年紀輕輕守寡,當年不肯改嫁,悄悄借了頭種豬來配種,也是這樣,在豬圈里守著那兩頭豬的。守了一夜。
新娘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是尊泥塑。
周愷沒有配種,他把丈母娘給殺了,又小心翼翼地,翻出丈母娘脖子上掛著的鑰匙,解開了新娘的鎖鏈。
在鎖鏈解開的那瞬間,周愷抬頭,看見新娘正居高臨下的、冷冷地瞥著他。兩行血淚從眼角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