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信這是一直以來懦弱無比的新婦說出來的話,她簡直是毫不留情地往人心肝兒上戳。
就在附近捂著小觀嘴的慶峰,臉色都又驚又嚇。
新婦何敢這么罵師叔,她曉得什么,她知不知道師叔當不上晏家少郎君不是因為被賢寧不喜,而是
寶嫣報復性地說出來心里暢快了,可面前的人卻沉默如斯,背著光,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是悲是怒。
他在這一刻寡言的就像一座堅硬的石像佇立在她跟前,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連耳邊的風都是輕輕的。
良久。
在寶嫣逐漸感到不安,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該說太重時。
被她罵過的陸道蓮終于發話了,“我沒有母親。”
通常被忽視和不被偏愛的子嗣,都會嫉妒自己兄弟憎恨偏心的母親。
陸道蓮說這句話,就和這種情況一樣。
他怕是,因為不滿賢寧對晏子淵的偏愛,連這種詛咒的話都說出來了。
寶嫣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真的是太刻薄了,沒在黑暗中,面無表情的出家人,連話音都漠然麻木了。
陸道蓮“你說得對,我確實是剛出生不久,就從家里被送走了。”
寶嫣在此刻呼吸了一口氣,卻好似被悶住了。
連喉嚨都被堵上,剛出生不久就是不曾在晏家長大的意思么
那么小,陸道蓮還是個嬰孩,晏家就不要他了
賢寧,賢寧怎么舍得。
晏家又為什么要這么做,寶嫣在荒謬中愣怔。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嗓音不冷不淡地詢問。
寶嫣試圖想從陸道蓮臉上看出一絲悲傷,奈何什么都沒有。
她什么都沒發現,但是毋庸置疑,作為兒女即使不是被生母厭棄,就算是家族不接納,那絕對是件極為讓人傷心欲絕的一件事。
陸道蓮不可能不傷心,只是不想表露出來罷了。
怪她,也是沒辦法,誰叫他方才太討厭,寶嫣都是被他逼的。
她忍住對陸道蓮心生的一絲歉疚,擦著嘴,撇開眼神回道“你如今也該知曉,被人羞辱是什么樣的滋味兒了吧”
大抵是心里過不去。
寶嫣補充道“你,你下回記著些,說話別再這般無禮孟浪”
燈籠落地的聲音引得寶嫣抬頭,她驚愕地望著陡然轉身離去的高大背影。
陸道蓮根本懶得聽她說完剩余的話,就獨自走了。
潔白的僧衣隱隱透露出一絲朦朧的光,孤寂的身影走得慢且穩重,身后的背云在檐角光影的照耀中,輕晃起青綠的穗子。
小觀被慶峰放開,武僧朝這邊趕來,路過寶嫣欲言又止,眼神仇視如對罪人一樣,跺腳冷哼一聲,便跑遠了。
“女郎。”直到小觀驚慌失措地找到她,主仆二人相互攙扶。
寶嫣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她背后已經涼沁沁一片,差點靠墻滑倒地上去。
寶嫣目光一直放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陸道蓮離去的方向上,他今夜過來,難道就只是為了羞辱她嗎。
如此,那也算扯平了。
可是為何,她內心也沒有那股打了勝仗的滋味,反倒感到些許的沉重和悲涼。
“小觀,我說錯了嗎”
不可口出惡言,傷害他人,她是不是犯了口孽,也傷了人心。
因為這事,寶嫣回去后依舊神思不寧。
這種情況甚至持續到她去了賢寧的院子,在侍奉婆母時出了岔子。
“少夫人這是怎么回事竟將長公主最心愛的玉盤打碎了,還有這匹絹絲,怎么也弄臟了這可是今日才送來給長公主過目,要用來做明年夏裳的料子。”
在賢寧的屋內,兩個奉命盯著她的侍女一開口,便引來一堆人涌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