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起來還有些慚愧,雖然他的人生算不上什么平坦,也的確經歷過十分困難的階段,可他對這個社會的了解其實并不算全面。
比如橫濱。
他只是聽說“啊,這個年代的橫濱真是危險的熔爐,活在那里的人真是倒了大霉”,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
寫橫濱的故事,卻不去了解這座城市,這里的人。
這樣是不行的。
入野一未恍然大悟似的,高興地握住亂步的手,空泛的茶色雙眼里沉淀出更為濃郁的色澤,像是清茶中突然溶進一滴墨。
“我知道要寫什么了亂步你果然是天才啊”一未驚喜道。
雖然聽見夸獎讓亂步嘴角止不住上揚,但入野一未的笑讓卻亂步隱隱有種不對勁的感覺,與其說是找到了信念的迷茫者,更像是終于上了發條的精致人偶。
人偶一旦啟動,除非拔掉發條,失去核心動力,它是不會停下來的。
“我真是太愚蠢了,像個瞎子一樣沒有目的的亂晃,卻不知道目的地一直就在腳下,在身邊”
一未開始摸出全身上下所有值錢的東西,并將它們全部交給了亂步
“拜托你幫忙保管一下,我帶著這些東西去擂缽街不管怎么看都是有去無回。啊,可以去買年糕小豆湯,加多少份小豆餡都沒關系,我的錢包里還有一些零錢。”
這還是亂步有史以來第二次有種思維被生生掐斷的感覺,上次還是和福澤先生一起
總之,亂步拿著錢包鑰匙和手機,罕見地開始迷茫起來。
“你要是就這樣去擂缽街,可能有去無回的就是整個人了哦。”亂步磕磕巴巴說,又重復了一遍之前的話,只不過語氣完全不同了,“我真是搞不懂你們大人。”
“還有,把值錢的物品交給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小孩,這種事簡直聞所未聞,我是真的會攜款潛逃的”
令江戶川亂步驚訝的是,入野一未并未如他預料的那樣,搬出有名的福澤諭吉,也沒有提“福澤和亂步”早就是橫濱這一帶名聲顯赫的搭檔,根本不會因為這點錢財潛逃這個常識。
“啊,我還以為早就和亂步達成共識了。”一未露出錯愕的表情,不像是佯裝,“因為我一開始就直接叫出你的名字,你沒有異議,也沒有反問,那不就代表你想親自挖出我身上的秘密嗎”
江戶川亂步讀出了一種非常隱晦的挑釁。
這真是稀罕事,亂步一向不在乎別人的想法,那些藏在話里的潛臺詞并不是他讀懂一個人的先決條件。
僅靠著蛛絲馬跡,亂步就能完美還原出一個人的行為邏輯,以及目的和結果。
但他現在明晃晃地聽出了「我的秘密如果夠格的話,不妨試試看啊。」
而入野一未本人似乎并沒有這樣的認知。
這不也是相當傲慢的一個人嘛
江戶川亂步有些興奮,覺得自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在入野一未臉上見到了自己時常掛在臉上的,讓福澤先生露出無奈又頭疼的表情
天真無邪的笑容。
只不過要更沉郁,褪去了少年特有的朝氣,沉淀出類似被書卷熏染出的文質。
入野一未渾然不知自己露出了這樣的神態,他只是十分肯定道“所以攜款潛逃是絕對不可能的,亂步不是那樣的人”
“展現出線索當作誘餌,然后惡趣味地看著讀者一步一步抓耳撓腮地步入陷阱你就是推理小說家,肯定沒錯。”
亂步嘟囔著。
“隨時都在給我挖陷阱,就連最后這句亂步不是那樣的人也是在我的好奇心上添把火吧,入野先生真是可怕的大人啊。”
“嘛,誰知道呢。”
青年淺淺的笑漾開,青澀又靦腆。他轉身朝擂缽街的方向走去,沒走兩步又突然想起什么,轉身,這樣說道
“入野一未,irokazui,這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