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漪沉默侍立在一側,小心觀察著眼前詭異的情景,心里卻琢磨道按理說,天子接見朝臣議政,應該在前堂才對,后堂乃起居之地,平時幾乎沒有朝臣踏足,這次陛下居然連衣服都懶得換,直接讓張相進后堂見她。
難道是那夜之后陛下便不把張相當外人了嗎
女帝臨幸朝臣,且彤史不記載,說是宮廷密辛也不為過,張大人身為臣子侍寢,傳出去就是以色侍君,佞幸寵臣,會遭人非議。
鄧漪近日讀史書,知漢興時有籍孺、閎孺二人,毫無才能,以婉媚貴幸,與上同臥,公卿皆因關說。
張大人權傾朝野,不是靠媚君上位之人,按理說不該碰這樣的雷池。
若說他單單是對陛下有意,也不太像,眼前張大人正襟危坐,陛下穿得這樣單薄簡單,且容姿上乘,若是喜歡她的男子,難免動念,但張大人卻目不斜視,宛若圣人,連看她一眼都不曾。
何止如此。他與女帝,雖同坐此處等候宮外的消息,卻沒有一句交流。
鄧漪倒是看不懂了。
張瑾的面前也擺了一盞茶,一盤小茶糕。
往常天子與大臣閣內議政,為了體恤臣子,也時常賜給他們茶水糕點,就算臣子們這時不渴也不餓,也不能表現得太不領情,還是要裝樣子喝幾下、吃幾口。
但張瑾卻一直沒有碰。
他只是端坐著,八風不動,聽她問話,便平淡答多謝陛下好意,臣不渴。
是嗎。
她一邊翻實時一邊偏頭看向張瑾,笑道“王家之事,朕都仰仗張相,這段時日卿案牘勞形,今日自入宮又滴水未進,也不曾用膳,再這樣客氣,倒讓朕有些過意不去了。
她過意不去
她明明坦然自在得很。
張瑾不曾抬眼,繼續答臣說了,臣不渴,也不餓。
也不是毒藥,朕賜的,愛卿又不肯賞面子嗎
“臣沒有食欲。”
哦
姜青姝右手托腮看著他,右肩因為這樣的動作,微微聳起,腦袋輕輕一歪,卿這么抗拒朕賜的東西,會讓朕誤以為愛卿上次是被朕嚇著了,這回才說什么都不敢碰了。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那卿怕朕嗎
“不怕。”
那你她唇角泛出一抹笑來,為什么一直沒有看朕你在怕嗎
直視天顏,不合規矩。
“愛卿真是冠冕堂皇呢,規矩口口聲聲掛在嘴上,但就算有規矩,張相也破過了。”這話與謝安韞先前嘲諷他的話一樣,張瑾額角的青筋跳了跳,終于不耐煩地掀起眼簾。但這一抬眼,身子就猛地一僵。
眼前。
少女頭頂的天子發冠已經拆掉了,此刻滿頭烏發散在肩背上。
烏發襯得肌膚勝雪,身著一件薄宮紗,懶洋洋支著臉頰,依靠在榻上的方桌上。她望著他,眼角揚笑,唇邊盈渦。
好似挑釁。
他眸光驟寒,
目光一寸寸從她的臉上掃過,落在她貼近耳后的頸側。那里,還殘留著指甲蓋大小的淡青淤痕。是他按出來的。
他的指尖忽然發燙,好像還能回憶起殘留在皮膚上的觸感。
他第一次那般捏女子。
柔軟、溫熱、脆弱,比所有男人都要柔軟,肌膚包裹下的骨頭細得可以折斷,尤其是養尊處優下的身軀更顯得不堪一擊,不該是個生殺予奪的天子。
張瑾重殺伐,過冷、過硬、罪業過重,縱使厲鬼見了他也該繞道,故而刀鋒鮮血酷刑都不會在他心里留下痕跡,唯獨那么輕那么軟的妖鬼,卻得以鉆了空子,伺機攝魂奪魄。
張瑾瞬間又想轉開目光,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樣無疑顯得他在示弱,可是強行盯下去更顯得有些在強裝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