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意識到自己情緒太激動,王振強恨恨地退到一邊,不說話了。
只是那雙深陷的泛黃眼珠,仍陰沉沉地觀察著庭院中的一切。
“我苦命的外甥女啊”
葉美婷一屁股坐到地上,撕扯著頭發,尖聲嚎啕起來。
“她人都走了你們還不放過她,偏偏要毀了她的名聲呀”
孫鳳嬌緊隨其后,兩人抱在一起,一個哭得比一個嘹亮。
“小雨是我們馮家的媳婦,就算死了也是馮家的人,她的身子怎么能給外人看見,女人被毀了清白,死后也會魂魄不安的啊”
那個做護士的女住客顯然沒見過這陣仗,還在試圖跟她們講道理。
“尸檢不是對死者的侮辱。如果沒有驗尸,就沒有人來為死者說話,只是草草斂葬才是對死者最大的侮辱。”
“我們聽不懂你在講什么。”文叔強硬道,“這里是福臨鎮,不管是誰,不管做什么,都要守福臨鎮的規矩。小雨是我們馮家的人,從生到死都是我們馮家的,當然要由我們馮家說了算。”
因為痋南地區是傳統家族制度最為興盛的地區之一,福臨鎮的宗族觀念很強,內部很團結,而馮姓又是鎮上的大姓,往祖輩上一追溯都是一個祖宗。
所以,聽文叔這么一講,趕來看熱鬧的鎮民也都開始七嘴八舌地幫腔。
“文叔是馮家的一家之主,當然該是他說了算了。”
“你們外鄉人沒資格摻和別人家的事,別再添亂了。”
“死者為大,現在天氣又熱,應該盡快讓徐小雨入土為安才對。”
“家事就該家里解決,福臨鎮的事只有福臨鎮的人能管,警察來了都拿我們沒辦法”
“況且這不過是女人的事,犯不著大動干戈,傷了和氣,也壞了名聲。”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含著憐憫,帶著同情,匯聚成渾濁的聲浪。
溫衍感覺自己快被這股聲浪淹沒,都快窒息了。
視線逐漸模糊,那些人好像全都變了樣,變得不再像人。
面如黑炭,巨頭亂發,嘴巴像針眼一樣小,脖子如一根馬尾毛般細。
四肢脆弱似麥稈,軀體卻龐大如山,尤其是肚腹,像灌了幾噸水一樣高高隆起。
身體比風干的木柴更加干枯,皴裂的皮膚覆蓋著枯萎的筋脈。
行動的時候,手臂和腿腳的關節互相敲磨,像枯木互擊一樣,發出破裂的聲音,又像石塊互擊一般,冒出一簇簇火星
不是人了,又是什么呢
“衍衍,你知道餓鬼嗎”
耳畔一暖,是江暮漓湊了過來,低低地問。
溫衍一個激靈,“什么”
“餓鬼道眾生尚是人的時候,沒有仁慈之心,不肯施舍助人,撒謊欺騙,為了賺錢不擇手段,見難不救,對待弱者冷酷無情,一切都只考慮自己。”
“這些人被打入餓鬼道后,將承受無盡的饑餓與折磨。它們長年在找東西吃,但無論什么飲食到它們口中,都會變成火焰和鐵針,讓它們時刻在痛苦中煎熬。”
溫衍悚然而驚,“你是在說孫家那些人”
江暮漓笑了,“我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溫衍閉了閉眼,“我真沒用。”
“傻話。”江暮漓摸摸他柔軟的發頂,“這個鎮子供奉了幾百位神明,徐小雨卻從來沒受過祂們的庇佑,你又能為她做得了什么呢”
“可欺負她的那些人還活得好好的。”溫衍咬牙,“他們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江暮漓漆黑的眼珠像鑲嵌在眼眶里的兩顆玻璃球,毫無情緒地骨碌一下。
“因果不空,造下的業不會消失,說不定很快就會把他們帶往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