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瞥見,渾身汗毛倒立,驚恐地大喊“醫官醫官快來救人啊”
醫官急忙進來,掀開般若的衣裳一看,嚇得倒吸涼氣,后退幾步搖頭“凌遲之刑,不行了不行了,身上都沒剩什么肉了,有什么話盡快說吧。”
他不顧姜月的挽留,擺手出去。
姜月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把般若的被掀開的衣裳給他蓋好,裹緊,以期這樣能止血。
凌遲之刑,是一刀一刀用鋒利的刃沾酒割肉,因為事先灌了藥,所以行刑之中,受刑者只能清醒看著自己的肉被切掉,最優秀的劊子手能保證三萬刀后人人依舊活著,三天后才能生生疼死。
“嚇到你了,別看了,”般若躺在床上,氣若游絲道,他試圖抬起手,想摸摸姜月的頭發,卻因為失去肌肉,已經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了,他說“蕭律齊在商議退兵,我知道今年殺他,來年他必為禍患,所以我殺了他。
我去之前,便割開腿肉,將毒藥藏在肉里,用針線縫合了傷口,傷口愈合后藥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帶進去了。”
姜月根本不敢碰他,他的身體直剩下一層薄薄的筋膜和血管,筋膜下就是心臟,它跳動的聲音那么劇烈,劇烈得像澎湃的江潮,也像飛蛾撲火后點燃的一瞬花火。
她無法想象般若會這樣就死了“我去給你找藥,找止痛藥。”
般若嘆氣,挽留她“沒有用的,姜月,你陪我說說話吧。”
他仰躺著在床上,血沾紅了身下的床褥,姜月知道,是真的,他要死了。
明明逐城里的房子還留著,一切如舊,姜月不敢想象她下一次和聶照再回去,對面墻頭的那個人卻再也沒辦法爬上來,坐在墻頭上叫她“小月兒,今天練劍沒有”
“小月兒,你還真聽阿照的話啊。”
般若這個人很奇怪,看起來好像不正經也沒什么責任心,醉生夢死得過且過,但姜月只知道,他會陪她練劍,會在逐城討不回欠糧的時候參與他們的計劃,他在破碎之下有一副好人的心腸。
姜月不信邪,她把營中所有的醫官都拽過來看了一遍,所有的口風如出一轍,都是讓她好好跟般若說說話,或者給他個痛快,所有的止痛藥對他來說效果微乎其微。
她終于安靜了,用藥粉裹滿般若全身,蹲在床邊,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問他有沒有什么想吃的,或者什么話要說,擰了一塊溫熱的毛巾,幫他擦臉上的血跡,整理頭發,她的眼淚流出一滴,她就飛快擦掉,怕滴在他傷口上,加重疼痛。
般若沒有之前痛,他要死了,卻笑得十分開懷“你不要哭,我很高興,十年了,我終于能死了。我死后,你要和聶照好好在一起,他只有你了,他不能離開你。”
姜月擦掉他因為疼痛而涌出的汗水,不解其意。
“這十年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實早就不想茍活,可沈家世代風骨,我太臟了,死后無顏面對祖先,如今為抗敵而死,死后也有臉見列祖列宗,我終于不用活著了
。小月兒,你要為我高興”
姜月沒有追問過般若的身世,今夜他生命垂危,就著一盞昏黃的燈,和著滿室裊裊的血氣,才向她娓娓道來。
他的一切,他的過往,都如揭開迷紗樣展露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