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柳升進了花船上的客廳里,幾個唇紅齒白的青衣童兒上來給他們倒茶“兩位少爺請稍等,我們家公子臨時有位貴客要陪,因著事出突然,還請兩位公子且坐坐,他換件衣服就來。”
柳升悄悄對許莼耳語“但凡有些身價的,都喜歡吊吊胃口拿拿架子,不妨事的,這位賀蘭公子,是真的值得。”
船上花廳敞軒都開著窗,能一眼看到外邊淼淼河水。正是九月的天氣,秋高氣爽,外邊帶著河水氣息的風緩緩吹進來,暮色已深,淮水之上,風里隱隱傳來絲竹聲和笑語聲。
這是金粉河上最負盛名的銷金地,風流旖旎,艷名遠揚。
許莼悶悶倒了杯茶,柳升看他面色興致不太高,問道“今兒又是怎么了家里人不許你出來”
許莼道“哪能呢,我爹才懶得管我,你還不知道么,前兒又納了一個美妾在家,還修了個園子,天天在園子里吃喝玩樂呢。家里烏煙瘴氣的,祖母也不管他,回家就心煩,還不如在外邊自在。”
柳升道“國公爺真是你家這庶子庶女一堆一堆和養豬似的,你也不擔心。”
許莼并不想深談“擔心什么,庶子又不能承爵,他越是這樣名聲在外,越不會有貴女進府,都是些卑賤出身的妾室,半奴半仆的。”
柳升搖頭“別的不說,你那個庶兄,早早中了舉,還才名在外的,明年春闈,你就不怕他一舉得官”
許莼道“他生母是祖母的丫鬟,又早就沒了,本來就沒有承爵的希望,能考科舉,也是一條出路。”
柳升嘆道“罷了,知道令堂心善寬和,但有時候這賢名,不如實在的,也罷了。”
許莼心里不知為何,卻有些憋悶,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花船漂在水上,十里金粉河,絲竹聲波光倒映著無數的燈光,紙醉金迷。
許莼看到遠處夕陽已漸漸落下去了,卻仍然露出一點點橙紅色的光,抬頭看了下樓船上更高處,似乎風景更好一些,正有些氣悶,便沿著樓船的樓梯往上走了幾步。
才走了幾步,忽然就被人攔住了“客人請留步。”
許莼一怔抬頭,一眼便看到了樓船最上方的欄桿上,一個高挑修長披著鶴氅的青年公子聽到了聲音也剛剛轉頭看過來,四目相對,許莼忽然愣住了。
許莼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雙看盡千帆的眼睛,靜如冰湖,深如寒潭,寂如飛灰夕陽之下,那個男子神容寥落,冷漠、厭倦,然而卻無遮那一身的清華高貴。
許莼想起小時候回鄉,江心沙洲上落滿了雪,有飛倦的白鷺,煢煢孑立,漠漠江湖,長風吹過寂寂寒洲,美得驚心動魄。
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許莼只感覺到自己的心仿佛被鳥爪按了一下,飛鴻泥爪,卻刻骨銘心。他聽到了自己的心在急速的跳動著,想起柳升剛才介紹的,忍不住開口詢問“賀蘭公子”
護衛上來攔他,這護衛甚是高大,但許莼卻不由自主看著那個青年公子,許是他眼里的渴慕之情太過明顯,那貴公子揮了揮手,護衛低頭退下,許莼走了上去。
樓船頂層晚風鼓蕩,走近以后,那男子的容貌越發清晰,他銳利目光從上往下只淡淡掃了他一眼,許莼覺得自己從頭發絲到心肝肺膽,都被他看透了。
他口干舌燥,只聽到自己激蕩的心跳聲“對不起我唐突了您長得真好看”太出他的意外了,他總算知道什么叫一見鐘情,一眼就喜歡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