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昭昭哪肯承認,道“大郎不比從前,如今已是官身,不宜出面去做這些。雖是老老實實做買賣,總得要避嫌,省得被有心人彈劾。”
想到朝中局勢,張九齡沉默了下來,道“我同昭昭打趣而已,并無半點責怪昭昭之意。在買賣上,我無法同昭昭相比。若非昭昭到了長安就極力主張買宅邸,我如今哪來的家可歸。”
他們如今所住的宅子,原本是兇宅之事,張九齡的友人們也有所耳聞。見他住進來一切正常,在沈佺期受賕案中逢兇化吉,甚至還得了六品之職,好些人都暗自懊悔不已。
長安城的宅子一日貴過一日,如此般地段好,便宜的宅邸,再也難尋著了。
張九齡嘆了口氣,道“昭昭行事謹慎小心,有章有法。這些時日多虧昭昭,西邊兩間宅邸賃出去,給家中添了些進項。不然,我得與張顛一樣,囊中羞澀了。”
在未考中進士之前,張九齡寫回韶州的家書,走不了朝廷驛站,第一封信,迄今尚未有回音。
中進士之后,張九齡再寫了封信回韶州。加之朝廷會向韶州府衙門送喜報,家中這次應該很快能接到他的好消息。
譚昭昭想了下,認真地道“大郎切莫這般想,若不是將錢都買了宅子,何至于會囊中羞澀再說,大郎平時不出去吃酒應酬,張顛呼朋引伴,花錢如流水,大多都用在了平康里,你們不同,無法放在一起相比。”
張九齡停下腳步,立在芭蕉下,眼神溫柔凝望著譚昭昭“昭昭無需安慰我,若非昭昭同我在一起,我興許就如張顛那般了,呼朋引伴出去吃酒。我當然不會同他那樣,在女伎身上一擲千金,但我可能四處去舉薦自己,一個不察,就被牽連進了沈佺期受賕案中。”
“昭昭。”張九齡喚了她一聲,深深顫栗了下。
“得張相看中,我并非感到榮幸,反倒莫名的不安。張相意欲如何,我心知肚明。”
譚昭昭道“大郎可是擔心,張相是想要拉攏你”
張九齡輕輕頷首,“同張相來往交好者,還有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姚崇姚平章事。今日在衙門時,張相又同我說了好一陣話。雖都是些公務,我總覺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夏官尚書便是兵部尚書,武
則天時期改稱為夏官同秋官尚書,
鳳閣鸞臺平章事則屬于中書省,
姚崇的官等同于宰相。
譚昭昭聽到門下省同中書省的宰相,雖不清楚“神龍政變”背后由誰主使,已大致猜到了一二,心中不由得一驚。
“我聽聞了一些風聲,朝堂上下,頗為對恒國公張易之不滿。恒國公得武皇寵幸,權傾朝野。當年將僧人私自充置私家寺廟,引得僧人不滿告狀,姚相秉公處理,得罪了張易之,被貶謫過,兩人之間結怨頗深。”
武皇駕崩后,她的這段歷史被抹去,毀損大半,多由后人書寫。許多是是非非,已難分辨。
張易之同兄弟張宗昌,一并侍奉武皇左右,闔家全族因他們兄弟,享受了無上的富貴榮華,封王封爵,倒是史實。
張易之替其母建造的七寶帳,極盡奢華。出入時,奴仆前簇后擁,寶馬香車,百姓皆趕緊避讓,免得一不小心沖撞到貴人,因此而喪了命。
大唐的權貴皆如此做派,張易之如此,算不得上是大錯。
根源還在于,權勢的爭奪。
武皇提拔的沈佺期被流放,已經可以初見端倪,她如今處境艱難,恐怕朝堂上的大部分勢力,已經倒戈向太子。
武皇年歲已高,須得立繼承人。她曾三立太子,如今太子為李旦。
要四廢太子另立他人,恐朝局會立刻大亂。
武皇應當比誰都看得清楚,何況只一個初入仕途的張九齡,他如何能力挽狂瀾
譚昭昭沉默良久,問道“大郎做何打算”
張九齡道“以前在韶州府,我總想著要做出一番功績。不惜到處拜訪,舉薦自己。入長安之后,我見得多了些,方知以前的所思所想,狹隘至此。我不欲結黨,依附權貴,且深恨舉薦之制。科舉取士,本是出自平民讀書人的出路,因著舉薦,有才能之士被埋沒,朝堂上留下的皆是些趨炎附勢之徒,一派獨大,排除異己。終有一日,大唐天下會因此分崩離析。”
身在局中,想要獨善其身,何其艱難。
張九齡太過聰明,慧眼獨具。楊國忠李林甫上位之后,在朝中獨大,舉薦了安祿山史思明之流,安史之亂爆發,大唐戰亂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