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府平時白日再炎熱,夜間總是涼意陣陣。
今晚卻似乎與以往不同,張九齡感到呼吸艱難,好似天地間的一切都凝固了。
天際的幾顆星星,逐漸隱入云層里,天地間一片漆黑,惟余廊檐下的燈籠,散發出微弱的光。
庭院里的樹枝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接著,響聲越來越大,閃光撕開黑暗的天際,悶雷在頭頂炸開。
雨滴飄落,不過眨眼間,就連成了一道雨幕,燈籠在狂風暴雨中掙扎了下,終于熄滅了。
張九齡周身濡濕,不知是冷汗還是雨水。他抬手拭去迷蒙的眼,踉蹌退回書房。
書架上的卷軸中,放著幾個匣子。張九齡熟練摸到其中一個,摸出鎖匙,手顫抖著,試了好幾次,方打開鎖。
匣子里放著一個荷囊,張九齡從荷囊里拿出一段紅線,系在了手腕上,奔出書房,端正跪坐在正屋門口,雙手合十,虔誠叩拜。
此刻惟有拜托神靈,方能撫慰內心的惶恐不安。
張九齡從未這般無助過,雖無確切消息,他能肯定,冥冥之中好似有條線,系在了他與譚昭昭身上。
如在長安的新年夜,系在他們彼此手腕上的紅線,他們就算被人群沖散,她都能再安穩無虞回到他身邊。
雨,不知不覺中停歇,伸手不見五指的天空,逐漸轉為清灰,太白金星閃亮無比。
有鳥兒鳴叫,涼意中夾雜著草木的清新,撲面而來。
張九齡心底的那股不安,莫名其妙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咚地倒在葦席上,抬手蒙住疲憊的雙眼,手心一陣熱意。
長安雨疏風急,馬蹄聲與嘶喊聲,穿透了雨聲,隱約傳來。
屋內眾人皆心驚膽戰,產婆白著臉立在那里,扎著手想要上前攙扶撐在墻壁上急促呼吸的譚昭昭,雙腿卻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來。
張大牛前來同千山說,大門外已經過了好幾隊兵馬,坊里有人家的大門被兵丁踹開,他從門縫里偷看過,兵丁押送著蒙著油布的板車經過,血腥濃得雨水都沖不散。
千山不放心,前去同他一起守在了大門處。
眉豆努力克制住恐懼。端著熱水晃晃蕩蕩進屋,往架子上放時,熱水潑了好些在地上。
雪奴不由得看過去,眉豆的嘴唇慘白,她死命咬住,都已經滲出了血絲,雙眼中透出驚惶。
羊水已經破了一陣,陣痛間隔縮短,譚昭昭待一股劇痛過去,她總算好過了些,抬眼看向屋內的她們,緩緩往塌上走去,努力輕快道“究竟是誰生孩子啊”
雪奴趕緊上前,幫著譚昭昭躺下,想擠出絲笑,臉太僵硬,她干脆放棄了,道“九娘說得是,我們真是太沒出息了。”
譚昭昭在軟囊上靠好,集中精神,叫來雪奴低聲問道“外面情形如何了”
雪奴思索了下,譚昭昭此時雖兇險,屋內眾人包括她都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以譚昭昭的
聰慧,
如何能瞞過去。
將張大牛先前回稟的情形說了,
雪奴顫抖了下,道“九娘,外面的兵馬過了許久,沒想到我們居住的坊內,也有人家被牽連進去。”
歷史的記載只是些大人物,只寥寥幾筆,背后不知多少人被牽連進去。
譚昭昭想到了張九齡,要是他不回韶州府奔喪,這時候應當在洛陽。
長安尚好,洛陽才應當是最慘烈,最緊張之地。
武皇若是退位,第一個被收拾的,除了張易之,應當還有武三思。
裴光庭的妻子是武三思女兒,估計他此時也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