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日未見,高力士早已不是幼時那個在路上流浪,無家可歸的小黃門。
如今的他,比譚昭昭半年前見到時還要昳麗,雪白的面孔,殷紅的薄唇,飛揚的眉目,整個人如盛放的牡丹樣,意氣風發。
譚昭昭與他不咸不淡打招呼,高力士滿腔的歡喜,在見到譚昭昭時,笑容倏然消失“九娘,你怎地瘦成了這樣,可是病了”
高力士轉頭看向了張九齡,惱怒地問道“九娘生病,你怎地不同我說一聲”
張九齡嘴張了張,譚昭昭微微笑著道“我沒生病。三郎快坐。”
高力士明顯不信,在胡塌上坐下,皺眉道“好端端的,如何能瘦得這樣厲害。可有請郎中瞧過長安城的郎中學藝不精,我去替你請太醫。”
譚昭昭依舊不疾不徐地道“我真沒生病,三郎無需大動干戈了。”
高力士見譚昭昭堅持,愣愣望著她,只感到她雖笑著,面上卻隔了一層,眉眼疏離,再也不復以前的溫暖。
眉豆送了茶水進屋,張九齡親自提壺斟茶,高力士捧著茶盞,湊到嘴邊吃著,屋子里誰都沒做聲,只有茶水與杯盞發出的動靜。
“叮咚”,“嘩啦”。
張九齡舉動斯文,聲音極輕,一聲聲,卻像是道驚雷,直砸到人身上。
煎茶吃到嘴里,高力士覺著苦澀蔓延,他放下了茶盞,道“我今日得了半日空,前來瞧瞧九娘。九娘,你的身子這般下去,如何能撐得住,要多吃些,進些補。”
譚昭昭輕輕頷首,道“好,有勞三郎關心。”
高力士好不容易尋到的話頭,譚昭昭不咸不淡地回應后,他便再不知該如何開口,心里陣陣恐慌,各種復雜情緒交織。
修長手指拽著杯盞,用力得指尖都泛白。高力士的呼吸漸沉,對張九齡道“大郎,我有幾句話,想要同九娘說。”
張九齡看向譚昭昭,見她不置可否的反應,便起身走了出去。
冬日午后的太陽,透過窗欞,將屋子照得透亮,地上的光影與塵埃一并起舞,很是清晰。
高力士一瞬不瞬望著譚昭昭,道“九娘,只剩下了你我,你可能仔細說說,你究竟是如何了可是太平公主逼迫你,張大郎為了自保,只能讓你受著”
譚昭昭笑了下,道“太平公主逼迫我作甚,大郎也不是這樣的人。再說,我沒事,真一定要尋個緣由,或許是因著雪奴沒了吧。雪奴不過是個胡姬商女,她哪算得上正經緣由”
高力士心中一緊,死死盯著譚昭昭,帶著幾分咬牙切齒道“的確,雪奴之死,不值得讓人注意,同情,她死了才最省事”
甚至早在李隆基與太平公主聯手時,高力士就想除掉雪奴了。
因為高力士清楚,李隆基與太平公主,終究有對上的那一日。雪奴微不足道,她卻與譚昭昭交好,關系好到令人嫉妒。
譚昭昭的善良,慈悲,不僅僅是對他,還有雪
奴。
高力士不后悔,一點都不后悔
“九娘,雪奴人已經死了,太子會器重張大郎。”
高力士眼底帶著狂熱,沉聲道“雪奴還算知道好歹,聽話。不然的話,她會死得更慘,身首異處她死了,就沒那么多麻煩,九娘無需為她煩惱擔憂,張大郎也無需被太子猜忌。以后九娘會成為長安城最受尊敬的娘子,哪怕是公主貴夫人,都要高看九娘一眼。”
譚昭昭看著高力士,眼前的他,瘋狂而猙獰,再也不是她熟悉的模樣。
是啊,在歷史上,連皇子公主都要敬著幾分,曾經權傾朝野呼風喚雨的高力士,如何會是那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
高力士甚至不避諱,是他讓雪奴死,虧她還天真想過,能求高力士護著她一二。
譚昭昭說不出的厭倦與疲憊,她不想說話,譏諷地笑了起來,道“雪奴是人,是與你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我只要過尋常的日子就行,惟愿高內侍前程似錦。”
高力士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冰冷,一字一頓道“賤民從不是人,從來就不是賤民要想變成人,就只能不擇手段朝上爬,去爭,去搶,去殺人,爭個你死我活,得勝之后,方能成為有血有肉的人我會前程似錦,九娘也會前程似錦”
譚昭昭神色哀哀望著他,臉上努力擠出絲笑,道“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屋子里溫暖依舊,甚至熏香都是高力士熟悉的氣味。
只是眼前的譚昭昭,再也不是那個在風雪天,帶他回家,給他清理傷口,干凈的衣衫,甜蜜吃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