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的家中有些地位,但牽涉不到朝廷機要。自然也得不到最準確的消息。他特地來找她,怕是真真假假的傳言聽多了,自己也難分辨。
“你是想問,李敢他是不是因為想刺殺大將軍,反被驃騎將軍殺死的”
司馬遷的神情空白了一刻,似是沒料到江陵月會這么直白。而她的問題中,其實已包含了答案。
“沒想到,果然”
他咧了一下嘴,似乎想做出什么表情,但最終失敗。末了,只肅容道“多謝景華侯告知我實情。”
“這沒什么。”江陵月道“不過,你會把這件事寫進你家正在編纂的史書中嗎”
“您怎會知道”
江陵月眨了眨眼,含糊道“嗯因為令翁乃是太史令啊,寫些史書什么的不是很正常。”
不,真正的原因是,你后來真的寫了史記啊。不僅如此,還把“鹿觸”的借口給記錄了進去。霍去病也因此和鹿有了不解之緣。
司馬遷不疑有它“是,家父正在整理些史料,打算編纂成書,供后人參考。”
說到這里,他年輕的面孔上流露出鄭重和向往的神色“家父也提前和在下約定好,若他有生之年不能窮盡,就交由在下來寫完。”
原來這么早的時候,司馬家兩代人就有這個志向了即使江陵月對他的偏頗頗有微詞,此刻也說不出什么刻薄話來。唯有一聲微不可查的喟嘆。
“加油啊,期待我有生之年能讀到。”
司馬遷自然看得出來,眼前年輕明媚的小娘子對他的勉力做不得假。饒是他的心思沉靜,此刻也難免生出被肯定的熨帖之感,言語中帶出些真實想法。
“傳言果然不能盡信。景華侯的平易近人,遠不似其他跋扈之人”
言語之間,不乏明珠蒙塵的嘆惋之意。
江陵月哈
她聯想到后代的一些傳言,難免生出些許不詳的預感來。南宋的黃震就銳評過“凡讀衛霍傳,須合李廣看”。在衛將軍驃騎列傳中,司馬遷的左衛右霍的態度則更加明顯。
如果說,他對衛
青的態度頗為微妙,對霍去病的態度就是顯而易見的不喜歡了。他現在又這么感嘆
“你說的跋扈之人,不會就是,呃,霍去病吧”
司馬遷“”
他再一次被江陵月的直白噎住了。那來不及收回的錯愕表情,也明晃晃地告訴江陵月她說對了。
江陵月一陣無語凝噎。她早該想到的呀,剛才說到李敢死因之前,他就提了一句任安沒出席喪禮。但他和任安的關系是歷史上認證的好,自然不會怨怪他什么。
所以那一句話,矛頭指向的其實是衛霍。
“好吧”
她單知道司馬遷對這兩人有偏見。沒想到,這偏見竟然來得這么早、又這么深。
司馬遷尷尬極了。
對一個年紀尚輕的人,被對面看透自己的想法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更何況,論年齡,景華侯還要比他小上數歲。他在心里編排的對象剛好還是人家的對象。
這哪里是君子所為呢
他逃避似地低下頭去,不敢直視對面的目光,也咬著牙沒為自己的想法辯解一句。他要是辯解了,那和當面說冠軍侯的壞話有什么區別
更加不是君子所為了。
司馬遷絲毫不知道,江陵月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以一種極其復雜的目光。
討厭衛青和霍去病的人,司馬遷絕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后世即使灑脫如蘇軾,也用難聽的話狠狠地編排了衛青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