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夸獎還是恫嚇居上心頭亂成一團。
反正如今江山是落到姓凌的人手里了,識時務者為俊杰,于是她很快見風使舵,脫口道“坊院里很黑,我掛燈,是想為大軍照清前路。”
嗬,好個急智
此話一出,馬上的人笑了,他身后的將領也轟然,看得出,這個答案很令人滿意,畢竟改朝換代的時候,最討喜的就是臣服,雖然這臣服分明流于表面,暗中帶著錚錚的反骨。
總之領頭的人沒有再為難她,那雙眼睛終于從她臉上移開了。抖一抖韁繩,策馬繼續趕他們的路,只是臨行又扔下一句話“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小娘子快下去吧。”
他的語調里帶著一種輕蔑的意味,涼涼地,像蛇信滑過耳邊。
居上沒有應,目送他慢慢走遠,那人未穿甲胄,騎在馬上的背影直而挺拔,坐騎漫步,他就隨著韻律順勢搖擺,那種驍悍卻悠閑的樣子,讓人真正領教所謂的弓馬嫻熟應當是個什么模樣。
底下扶梯的藥藤嚇得舌頭都打結了,“娘子那是什么人”
居上粗喘了兩口氣,踮著腳尖慢慢從梯子上下來,“不知道什么來歷,反正兇得很。”
藥藤說“娘子,您掛燈的大名,怕是已經在朔方軍中傳開了。”
居上也覺得無奈,“看來那些北地人,氣量狹小得很。現在是剛攻入城,兇狠作勢嚇唬人,等將來事情平息了,總有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時候,到那時再見多尷尬,嘁”
不過那也是后話了,總之有一點很明確,家門是出不去的,出去之后很容易碰見朔方軍。居上膽子再大,也不能在這個緊要關頭給家里招禍,豐寧公主這回就算真下跪,也不頂用了。
自己不愿意再去面對公主,派藥藤過去傳了話,藥藤把小娘子的墻頭奇遇,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公主聽后沒有辦法,只得答應過兩日再探。
這一等,等了半個月。朝中風云變幻,凌從訓果真把代王從所在的郡縣弄回了長安,煞有介事地擁立他做了皇帝,自己加封歷王。但滿朝文武上表,懇請歷王繼天立極,連小皇帝都數次哭求,再加上太上皇在大福殿無端暴斃一切的機緣都指向了歷王,他就是那個天命所歸之人。
于是六月初,凌從訓順應萬民所請登基稱帝,改元太始,國號大歷。大庸的百年基業,就在這朝夕之間改姓了凌。
所有該發生的,都在慢慢發生,譬如崇慶帝的宮眷們,但凡無子者全都送去入道,有子的可以投奔兒子,尚且能保證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居上的大姑母曾經是惠妃,所生的兒子封了中山王,但前朝的皇子,再也不可能享受大國封號了,高存懋改封了郜王,小國中的小國,給送到山東郜城封地去了,惠妃的名號隨即改成了郜王太妃,責令三日之內離京,趕赴郜城。
無論如何,能活著就是好事。那日大姑母離開長安,家里人出城送行,居上時隔多年再見大姑母,覺得她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團團的一張臉,四十來歲了,看上去還是二十多的樣子。
前朝的皇子,去了封地便沒有機會再回長安了,這一別也許就是一生。闔家女眷都哭紅了眼睛,大姑母說“我十八歲進宮,進去之后一直盼望能有出宮的一日,今天愿望實現了,沒想到竟是以這種方式。不過還好,大家都平安,也沒有什么可奢求的,去了郜城無非口味不合,但我能和兒子在一起了,細想起來還賺了呢。”
居上的性情,其實和大姑母很像,不愿意自苦,遇見了事也想得開,這樣的人注定長壽。只是大姑母也有她的心愿,“京兆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落葉歸根。”說著把視線轉到了居上身上,對楊夫人道,“新朝建立,要想鞏固地位,最首要的就是聯姻。咱們家和凌氏,以前從來沒有通婚,將來萬一有事,要吃大虧的。想辦法,或是把家里的孩子嫁進凌家,或是迎娶凌家的女兒,反正怎么都行,就是要互通婚姻。倘或將來孩子們有了出息,我也好沾點光,朝廷能恩準我回京走親訪友,那我就沒什么所求了。”
三嬸顧夫人沒等阿嫂開口,就先連連點了頭,“對,那天大軍進城,我看了一圈,家里一個姓凌的都沒有,連走人情都沒個方向。當今陛下不是有四個兒子嗎,還有那么多的宗親聽說太子不曾婚配,我看這就是個好機會,大可以試一試。”
試一試,誰去試大家的視線跟隨大姑母一起,調轉向了居上。
居上心想掛燈那晚正好遇上太子領兵進城,自己怕是不知不覺和人結下梁子了,還要讓她試,這不是把她往鍘刀底下送嗎。